时间的指针回拨到三个小时前。
下午四点,白石纱夜走出了世田谷区某栋独栋住宅的大门。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素净的白色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身后,看起来和平时道场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冰镜姬判若两人。
这里是她阿姨的家。
阿姨家的女儿叫真央,今年八岁,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活泼小女孩。
三天前,阿姨打电话给白石纱夜的母亲,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姐姐!你也看到电视了吧?!那个圣剑!剑道真的能变成超凡力量!
我家真央上周刚报了剑道班!你说巧不巧!她可喜欢了!
对了,纱夜不是去年全国八强的主将吗?”
“能不能过来帮忙指导一下真央?现在外面请一个剑道私教,一个小时要三万五千円!三万五千円啊!这谁请得起!
白石纱夜的母亲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架不住表姐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让女儿在周五放学后过去一趟。
白石纱夜本人倒没有什么抵触。
她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普通的家族往来。
但当她真正走进表姐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区时,才直观地感受到,终焉圣剑事件给这个社会带来了多么剧烈的变化。
从车站到表姐家,短短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她路过了两家新开的剑道用品专卖店,两家剑道培训班。
一个挂在便利店门口的少儿剑道体验课广告牌,甚至还有一个房产中介的橱窗上贴着紧邻剑道名校!学区房限时优惠的宣传单。
以前,剑道在日本社会的存在感大概排在棒球、足球、篮球、游泳后面,属于基本听说过,但没几个人真的去观看的冷门项目。
但现在?
自从那个紫发黑翼的少女在全世界面前宣布,全国高校女子剑道大会的冠军将获得拔起终焉圣剑的资格——
整个社会疯了。
根据新闻报道,过去三天内,全日本新注册的剑道培训班数量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
私人教练的时薪从原来的三千到五千円,直接飙升到了三万到五万円,而且是供不应求。
那些原本默默无闻的前职业剑道选手,一夜之间成了比偶像还抢手的香饽饽。
各大企业争相赞助剑道赛事,电视台的剑道节目收视率翻了二十倍。
甚至连住宅区的房价都受到了影响——靠近知名剑道强校的地段,价格直接跳涨百分之三十。
这是一场由一把剑引发的、席卷全日本的社会性疯狂。
白石纱夜在表姐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杯真央硬塞给她的果汁,嘴角浮现出极浅的笑意。
指导的过程很顺利。
八岁的真央虽然基础还很薄弱,但她那股子认真劲儿和不怕吃苦的韧劲,让白石纱夜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纱夜姐姐!我要练到能拔起那把大剑!
小女孩挥着一把几乎比她还高的竹刀,奶声奶气地喊着。
到时候我就变成超厉害的超凡魔法少女剑士!保护爸爸妈妈!还有纱夜姐姐!
白石纱夜蹲下来,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握刀的手型。
先把手型练好。
指导结束后,阿姨一家热情地留她吃晚饭。
吃过饭,聊了一会儿天,白石纱夜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要不今晚住在这里吧?阿姨关心地说。
不用了。白石纱夜摇了摇头,从玄关拿起自己的运动包,车站那边走回去也就二十分钟。而且——
她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竹刀。
我顺便在附近练一会儿。今天指导真央的时候,我自己也有一些东西想验证。
阿姨虽然有些担心,但看着白石纱夜手里那把竹刀,以及那双平静得不像高中生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你自己小心。
白石纱夜走出表姐家,沿着驹泽川的河堤慢慢走着。
这一带是安静的住宅区,到了晚上,河堤上几乎没有人。
完美的练习场所。
她在一块开阔的草地上停下来,脱掉了外套,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剑道服。她从包里取出竹刀,深呼吸,然后摆出了标准的中段架势。
然后开始素振。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是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停顿点。
这就是白石纱夜的剑道。
追求极致的冷静与精准,将一切多余的动作和情绪剥离干净,让剑变成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她一边挥刀,一边在脑海中回放着最近看到的各种情报。
世界剑冠试炼大会的规则修改。各国派遣的顶尖少女剑士。
(如果要登上那个顶点……我现在的剑,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
冰镜的剑道,强在防守反击和距离控制,但在面对绝对力量型的对手时,缺乏一击定胜负的终结能力。
她需要进化。
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在不失去冷静的前提下,拥有更强的攻击性。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
啪嗒。
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白石纱夜立刻收刀,转头看去。
河堤的另一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改造过的白色练习服,手里提着一把竹刀。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白石纱夜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艾莉西亚·布莱克伍德。
欧洲名门布莱克伍德家族的继承人。将传统西洋击剑的刺击与滑步完美融入日本剑道的顶级天才。
这个人,是她在赛前情报收集中重点关注过的对手之一。
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莉西亚走到距离白石纱夜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白石纱夜手中的竹刀。
然后微微点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鞠躬礼。
晚上好。
她的日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语法正确,用词得体。
我是艾莉西亚·布莱克伍德。三天前抵达东京,正在适应时差和环境。今晚出来散步时,听到了素振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
她直视着白石纱夜的眼睛。
你就是白鹭院的冰镜姬吧?白石纱夜。
白石纱夜没有否认。
是我。
幸会。
艾莉西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带着贵族气质的微笑。我看过你去年的比赛录像。你的剑,非常美丽。那种精准到极致的反击,令我印象深刻。
这是一句真诚的赞美。
白石纱夜从对方的语气和眼神中,确认了这一点。
谢谢。
她简短地回应。
然后,她注意到了艾莉西亚手中那把竹刀。
那把刀明显经过了特殊改造。比标准竹刀细了将近三分之一,重心也更偏前,更适合刺击而非劈砍。
这是击剑选手的惯用兵器。
两人就这样隔着五米的距离站着,彼此打量着对方。
艾莉西亚先开了口。
既然这么巧遇到了,不知道是否赏光,进行一场友好的切磋?
她举起竹刀,行了一个骑士般的抚胸礼。
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冰镜之剑,到底有怎样的光芒。
白石纱夜看着面前这个金发少女。
她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在她的判断里,深夜在河堤上和素不相识的外国选手切磋,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她也没有拒绝。
因为她是剑士。
剑士面对剑士的邀约,退缩就是对自己的否定。
可以。
白石纱夜后退了两步,摆出了中段架势。
艾莉西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也举起了自己那把特制竹刀,摆出了一个类似西洋击剑的预备姿势,但刀尖朝前,充满了日式剑道的风格。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几乎同时动了。
两把竹刀在空中交汇,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艾莉西亚的进攻方式,和白石纱夜见过的任何日本剑士都不同。
她不劈砍。
她的竹刀像一条灵活的蛇,以极快的速度进行连续的刺击和点打,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地瞄向白石纱夜的面部、手腕和咽喉。
那是西洋击剑的核心——以刺击代替劈砍,以速度和精准代替力量。
白石纱夜稳稳地接住了前三击。
她的防守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让对手的攻击找不到着力点。
但在第四击的时候,艾莉西亚突然改变了节奏。
她的脚步做了一个流畅的滑步变向,整个人几乎贴着白石纱夜的右侧闪过,竹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她的肋部。
白石纱夜的应对同样精彩。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竹刀顺势下滑,以一种巧妙的角度格挡住了这记偷袭。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果然名不虚传。
艾莉西亚收刀,脸上带着真诚的赞叹。你的反应速度和距离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
白石纱夜没有回应赞美,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你的刺击也很快。比大多数日本剑士都快。
谢谢。艾莉西亚微笑着,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份认真。但我要说的不是夸奖,而是一个真实的感受。
她举起竹刀,指向白石纱夜。
你的剑,确实精准。精准到堪称完美。但它的里面,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白石纱夜皱眉。
……你认为,缺少了什么?
艾莉西亚将竹刀竖在身前。
一把没有心的剑,无论多么完美,终究只是一块精致的玻璃。它能照映一切,却无法真正地斩断任何东西。
而你追求的那种极致的冷静,本质上,不过是在逃避。
这句话,让白石纱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逃避将自己的心真正投入剑中。逃避愤怒,逃避渴望,逃避恐惧,逃避所有会让你变得不完美的情感。
艾莉西亚向前迈了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剑不是镜子,纱夜。剑是意志的延伸。
一个没有意志的人,即使技术再完美,也无法登上真正的顶点。
因为圣剑——或者说那个终焉——她要找的不是一台完美的机器。
她要找的,是一个有资格以来驾驭力量的王。
白石纱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在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你不了解我的剑道。
也许。艾莉西亚坦然地承认。但我了解剑。
在布莱克伍德家族,每一个孩子从握剑的第一天起,就会被教导一件事——
她将竹刀横在胸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属于骑士的、炽热的光芒。
剑,是誓约。
不是用来照映对手的工具,而是用来宣告自己信念的旗帜。
当你拔剑的那一刻,你就必须做好以性命相托的准备。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证明——你的信念,值得被挥舞。
白石纱夜看着艾莉西亚。
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忱与坚定。
她想说些什么来反驳。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因为艾莉西亚说的,和她一直以来的信条,恰好构成了剑道的两个极端。
一个追求极致的,将自我清零,让剑成为纯粹的技术。
一个追求极致的,将自我注入,让剑成为意志的载体。
谁对谁错?
或许没有对错。
但此刻,两个少女的眼中都燃起了无法退让的火焰。
看来,言语说不通。
白石纱夜缓缓举起了竹刀。
她那双一直如同死水般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那就用剑来说话吧。
艾莉西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单手持刀,后退一步,摆出了布莱克伍德家传的起手式。竹刀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把蓄势待发的骑士佩剑。
正合我意。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
吹动了黑发少女的衣角。
吹动了金发少女的马尾。
两个来自不同国度的少女剑士,在驹泽川的河堤上,在路灯和月光的注视下,隔着三米的距离,举起了各自的竹刀。
空气凝固了。
连远处草丛里的虫鸣,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而在五十米外的那棵樱花树后面。
北原苍介抱着手臂,嘴角高高扬起。
(好好好。)
(继续。)
(别停。)
(本大爷的夜游,果然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