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通明?
剑崎彩音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反复复地挥动着手中的竹刀。
唰——唰——唰。
每一剑挥出,都比以往更加轻盈、更加精准、更加……理所当然。
以前她挥剑时,脑子里总会下意识地思考:脚步是否到位?手腕角度是否正确?刀尖的轨迹是否足够标准?
那是常年训练刻入骨髓的。
但现在,那些繁琐的思考过程仿佛被全部省略了。
身体自己在动,剑自己在走,而她的意识,只是安静地漂浮在上方,像一个旁观者,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到近乎恐怖的视角,注视着自己的每一次挥剑。
没有杂念书每一剑,都是从起点到终点最完美的那条线。
这不可能……
剑崎彩音的声音在颤抖。
她练剑道也挺长时间了,她很清楚剑道没有捷径。
每一寸进步,都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汗水和疼痛堆砌。
可现在,她仅仅是握住了竹刀,就感觉自己的技术水平,比起今天下午被吉普车追着跑之前……至少提升了一个段位!
不,或许更多。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她大脑里关于的所有知识碎片,全部打碎、重排、然后以一种更高维度的逻辑,重新拼合在了一起。
她转头看向其他人。
高桥理奈,那位热血学姐,此刻正握着竹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一边做着最基本的正面击打,一边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我、我的击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净了?!
我也是……佐藤学姐也一脸见鬼的表情,她试着做了一个退击面,那个以前她怎么做怎么别扭的动作,此刻竟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练了两年都没搞定的退击……居然……
九条美纪主修空手道,剑道水平只是大力出奇迹的水平。
但此刻她正用一种夸张的方式,反复上上下下地挥舞着竹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兴奋,再切换到狂喜,速度快得像幻灯片。
好轻!好快!
而在西园寺玲华这边。
这位财团千金的表现,与她的身份一样,要内敛得多。
她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双目微闭,单手握着竹刀,以一种近乎冥想的姿态,感受着那份从掌心传来的、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
……
西园寺玲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剑道水准,在同龄人中,是数一数二的。
正因为站得足够高,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触碰到的,是怎样的一道门槛。
(这是……)
她缓缓睁开眼睛,红宝石般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动摇。
(以前我的剑,是我的剑。我控制它、驾驭它、使用它。它是一件工具,一件我最擅长的工具。)
(但现在……它不再是了。)
(它变成了……我自己。)
那是一种从到的本质性飞跃。
如果说以前的她,是一匹驾驭着马匹的骑士,那么现在,她和马,第一次融为了一体。
这种境界,她在剑道古籍上读到过。
剑圣上泉信纲称之为无念无想。
剑豪宫本武藏称之为兵法二天一流的终极奥义。
柳生新阴流称之为活人剑。
不管叫什么名字,那都是传说中才存在的、剑道的最高境界之一。
而她,仅仅是在被一辆吉普车追着跑了半个下午之后……就触碰到了?
西园寺玲华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无法理解。
她那颗经过精英训练的、以逻辑和理性为信条的大脑,此刻正疯狂地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是肾上腺素?极限运动后的神经亢奋?还是恐惧导致了大脑的某种保护性重构?)
不,都不对。
这种感觉太清晰、太真实、太持久了。它不像是任何一种生理反应能产生的效果。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西园寺玲华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站在夕阳余晖下、双手插兜、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是他的。)
(那辆吉普车……不是在我们。它是在我们。)
(他把我们的身体逼到了极限,逼到了大脑无法再处理复杂思考的崩溃边缘。)
(在那个临界点上,所有的杂念、恐惧、犹豫、自我的执念……全部被清空了。)
(而当我们带着这份纯粹的意识,重新握住剑时……)
(剑,就成了我们本能的延伸。)
剑心通明。
并非剑本身变得更强。
而是握剑的人,变得空了。
空到只剩下剑。
这个逻辑,在理论上……竟然说得通。
但说得通和真的做到,中间隔着一条比太平洋还宽的鸿沟。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精准地把控每个人的体力极限、精神崩溃的临界点、以及在崩溃后引导意识回归的时机。
稍有不慎,等待被追的人,就不是,而是精神创伤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就是说……这看似疯癫的训练方式背后,隐藏着对每个人身心状态的、近乎恐怖的精确掌控力。
西园寺玲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再一次深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强大。
……
……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了十几秒。
终于,剑崎彩音打破了沉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举动。
她后退一步。
双手垂在身侧。
上身前倾,弯腰。
四十五度。
标准的日本式的鞠躬。
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才出口。
我……向您道歉。
刚才我一直以为,您只是在捉弄我们。我以为您只是在用一些哗众取宠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我甚至说您是疯子。
她直起身,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此刻满是苦涩和不好意思。
但是,刚才握住剑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太浅薄了。
您的训练方式虽然……虽然……
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不至于太失礼的词汇。
虽然非常有个性……但效果,确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我确实误会您了。
请您……继续指导我们。
剑崎彩音说完,再次鞠了一躬。
老师。
北原苍介看着眼前这个郑重道歉的少女。
老师。
又是老师。
这个称呼怎么听着就这么……那么……让人心里舒坦呢?
不,他应该保持高冷。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淡漠到极点的语气回应:
道歉就不必了。凡人的无知,是可以被原谅的。
只要你们能跟得上我的步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的、仿佛掌控一切的神秘导师。
而他这副姿态,在少女们眼中,更是直接拉满了好感度。
北原老师!
一个充满元气、甚至有点破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九条美纪,这位热血笨蛋,在体验了那不可思议的剑道提升之后,她那颗简单的脑袋里,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强者!这是绝对强者呀!
扑通!
九条美纪以一个标准的跪姿,直接跪在了北原苍介面前。
然后,她一把抱住了北原苍介的大腿。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她仰起头,那张晒得有点黑的小脸上,写满了崇拜,一双大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求求您了!也指点一下我的空手道吧!
您看,我之前跟您打的时候被摔了好几次对吧?您想怎么摔都行!我完全没意见!
您想摔几次摔几次!想什么姿势摔什么姿势!
只要您愿意教我——
美纪!
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呵斥,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卖身契。
西园寺玲华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了九条美纪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争气的猫一样,把她从北原苍介腿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你给我像样一点!
西园寺玲华那张精致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一层薄怒。
不,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笨蛋!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男人,就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说什么想怎么摔都行想什么姿势摔什么姿势——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从一个女生嘴里说出来,有多不体面?!)
(而且……)
她瞪了北原苍介一眼。
(这个男人居然还一脸享受的样子!)
呜……西园寺大人……我、我只是想变强嘛……
九条美纪被揪着后衣领,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那双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还没搞懂自己哪里做错了的金毛犬。
变强也要分场合和方式!
西园寺玲华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身为九条家的女儿,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就对一个男生说出那种话?!
以后不许了!
呜……是……
九条美纪彻底蔫了,耷拉着脑袋,乖乖退了回去。
看着这一幕,北原苍介的心情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他甚至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但他依然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九条美纪一眼,然后用一种朕已阅的语气说道:
想学空手道?也不是不可以。
九条美纪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北原苍介转过身,语气一转,恢复了那份属于引导者的沉稳。
现在,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的余晖。
距离剑道大会,已经不远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少女们的心上。
我能做的,只是为你们打开那扇门。
但能走多远,能登多高……
他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悟了。
说完这句话。
北原苍介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他只是背对着她们,缓缓地走进了后山深处那片幽暗的树林。
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衣角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孤高。
沉静。
宛如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引路人,在将火种交予凡人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历史的迷雾深处。
少女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树林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