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上空。
椎原日和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裹在一层薄薄的粉金色光晕里,裙摆随着无风自动的气流缓缓飘荡。
她没有去看那些悬在半空中、围着她不敢靠近的无人机镜头。
她也没有去看网络直播间里那些正在激烈争吵的、由悲痛与愤怒交织而成的弹幕洪流。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
她听见隅田川的河滩上,有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只早就没电的手机,对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按着刷新键,嘴里念叨着
妈妈要回来吃饭了,妈妈说过要回来的。
她听见圣路加国际医院的太平间外,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抱着儿子冰冷的警服,发不出声音。
她听见港区的焦土边缘,有一位只剩一只鞋的中年男人,手指甲抠进焦黑的泥土里,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嘶吼:
美咲……小樱……为什么是你们啊——
……
她全都听见了。
无数颗心脏的跳动,无数尚未讲完的故事。
这些声音,顺着空气中那些由魔兽死后逸散出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汇进她的灵魂。
日和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方才与魔兽对峙时的那份悲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那是……外公曾经看着她的眼神。
还不够啊……
少女轻声说。
只是打赢它……还远远不够啊。
她将手中那柄月牙战镰,缓缓地、郑重地,高高举起。
战镰指向尚未露出鱼肚白的夜空。
残余的星光、破晓前最后一丝月色、刚刚飘落的金色星尘、以及那些从魔兽尸身上逸散出来的、被净化后的纯粹生命能量——
在这一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召唤,自四面八方疯狂地朝着那柄战镰汇聚而来!
整个东京上空的气流为之逆转。
漫天的金色星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捞起,在少女的头顶上汇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之圆环。
圆环之上,浮现出了一圈又一圈无人能看懂的、仿佛来自神话时代的古老符文。
以圆环之理的名义——
少女轻声呢喃。
那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超越物理的方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整个日本列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以魔法少女日和之名——
战镰顶端的那颗宝石,在这一刻,绽放出了一圈又一圈、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绚丽千倍的七彩虹光!
它宣告的,不是毁灭。
而是拒绝接受毁灭。
【拂晓之光·万物复苏】——!
嗡——!!!
一道如同极光倒悬、如同银河横流、如同创世之初第一缕穿透混沌的晨光般的七彩光环,以日和为中心,瞬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眨眼之间——
港区、新宿区、涩谷、新桥、台场、上野、浅草……
整个东京都被这道散发着小田原早春梅花香气的虹光,彻彻底底地笼罩。
甚至,连那片被战术核弹彻底夷为平地、辐射值爆表、连土壤里的微生物都已经被杀绝了的焦土——
也被这道虹光,毫无保留地覆盖。
那……那是什么……
好温暖……
好香……是梅花的味道……
妈妈,有星星落到我头上了。
在虹光扫过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无论是跪在地上痛哭的、抱着亲人遗体发呆的人,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安宁。
就好像童年时,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但是——
真正让全人类的心脏停止跳动、让所有收看直播的观众瞳孔彻底地震的画面,是在下一秒。
时间,倒流了。
咔……咔咔咔……
港区,新桥站前。
那栋在魔兽第一波袭击中被拦腰截断、轰然倒塌的三十层玻璃幕墙大厦——
它的废墟,动了。
被碾成粉末的混凝土,一粒一粒地,从地上漂浮而起。
被扭曲成麻花的钢筋,如同被时间倒带的录像带,一寸一寸地重新挺直。
被爆裂成千万片的玻璃碎屑,在半空中组合、拼接、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甚至连表面的划痕都在逐渐淡去。
整栋大厦,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一堆废墟,重新了回去。
……什么?
什——什么??!
站在废墟边缘的记者脱手掉落了手中的话筒。
接着是塌了一半的东京塔。被炸翻的出租车。
被连根拔起的行道树。
被撕裂的柏油路面,被震碎的广告屏。被踩扁的自动贩卖机。
甚至是一只小猫,在爆炸中被气浪掀飞、已经变成一团模糊血肉的尸体——
所有的一切。
所有被这场灾难夺走,属于的东西。
都在这温柔的虹光中,被一一归还。
被气化的出租车,从虚无中重新凝结出金属的骨架,再覆盖上车漆,最后仪表盘上的数字都亮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烧成焦炭的柏油路面,从底层开始一点点褪去黑色,恢复成平整的灰色,连路面上那道某位路人上周不小心用钥匙划出的划痕,都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路灯。
一盏,又一盏。
噼啪一声。
噼啪一声。
温暖的橙色光芒,沿着复原的街道,如同黎明时分的点灯人正在一步步走过这座城市一般,依次亮起。
几秒钟之前,这里还是一片人间炼狱。
几秒钟之后——
这里是一座刚刚下完一场温柔春雨后,再普通不过的东京街道。
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只是一千四百万人,在同一个时刻,做的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
在数千公里之外,美国的地下国防部指挥中心。
几位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站在全息投影屏前,看着屏幕上那张东京卫星云图从地狱变回天堂的画面,整个人如同遭受了雷击。
他们的嘴唇在颤抖。
熵……熵减了……
整个区域的熵在减少……
这不是……这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这违反了……违反了这个宇宙最基础的法则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手中的激光笔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同样脸色惨白的同行。
然后,这位毕生都在研究宇宙法则、终身无神论者。
曾经在电视辩论中把所有神学家喷得体无完肤的、德高望重的皇家科学院院士,缓缓地、缓缓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神啊。
他喃喃自语。
原来……真的是有神的啊。
而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重症监护室。
那个已经跳成一条直线、发出令人心碎的长鸣的脑电波监护仪——
在虹光扫过它的瞬间。
……滴。
……滴。
滴——滴——滴——!!
那条死寂的直线,突然猛地跳动了起来!
强劲!有力!节奏稳定!比任何一位健康的年轻人都要充满生命力!
病床上。
那个从昨天下午四点开始就已经被医生宣告灵魂被魔兽吞噬、深度昏迷、恢复意识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然后是喉咙。
……咳。
椎原孝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皱了皱眉,觉得那盏灯有点刺眼。
然后他扭过头,正好对上了隔壁病床上,刚刚同样睁开眼睛的妻子,椎原真由美。
……真由美?
男人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沙哑得厉害。
我们……是在医院吗?
真由美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输液管,皱起了眉。
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我记得……车子好像撞了什么东西……
对了!日和呢?
她突然惊呼一声,试图撑起身子。
今天是日和一个人在家……她晚上只会煮泡面……我们得赶紧回去……
就在这时——
所有脑电波监护仪,在同一秒——
滴——滴——滴——
……护士长!!!
5床醒了!!
12床也醒了!!!
31床醒了!!不!是整层楼都醒了啊!!!
重症监护……重症监护所有病床的指示灯全绿了啊——!!!!
走廊上响起了第一声嘶吼。
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
最后,整栋医院爆发出了一阵如同海啸般的、夹杂着欢呼与嚎啕大哭的巨响。
白发苍苍的老护士长,对着自己工作了几十年、见惯了生死离别的重症监护室,用颤抖的手画了一个十字。
她这辈子从不信教。
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必须画。
上帝啊……
她喃喃。
不对……
是那位大人啊……
走廊的尽头。
太平间外。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她干涩地、一下一下地喘着气,手指死死地攥着儿子警服上那枚还沾着血的警徽。
婚礼的请柬掉在了地上,被打开着。
她儿子那歪斜而温柔的字迹,写着未婚妻的名字。
一个熟悉得她连做梦都会听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母亲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仿佛那是一个不敢相信的梦境一般,转过头。
她儿子……
那个本该在昨晚为了掩护小学生而被魔兽抽干了灵魂、已经连一具完整尸体都没能留下的巡警——
就站在她身后。
身上的警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脸上甚至还带着他标志性的、那个傻气的笑容。
老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儿子。
走到他面前。
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颤抖的手。
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
是温的。
是温的啊。
然后她转身,对着旁边还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婚礼请柬的未婚妻,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美玲酱。
快过来。
下个月的婚礼……
要按时举行啊。
姑娘的一声,用尽她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扑进了未婚夫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