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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一枚奖章 押铁骑定型!

    干休所在西郊。

    门岗核对过证件和介绍信,抬杆放行。

    汽车沿着两排老槐树开进去,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

    陈衡刚要推院门,赵处长抬手拦住他。

    “进去别急着讲方案。”

    “他问到哪儿,你答到哪儿。汇报会上那套,对他没用。”

    陈衡看了一眼小楼。

    “这位贺老是什么来头?”

    “延安兵工厂造过枪,后来进了第一代国产坦克研制组。”

    赵处长把文件袋的折角压平。

    “丁副总长当年就在他手底下画图。”

    “你的总体方案昨晚送过来,他看了一夜。今天不是表扬会。”

    他推开院门。

    “不过,他肯见你,这事就还有得谈。”

    客厅在一楼。

    旧皮沙发靠着墙,一张木书桌正对窗户。墙上挂着泛黄的黑白照片,几个穿老式军装的人站在一辆缴获的美制坦克旁。

    书桌后的白发老人握着放大镜,一行行查看文件,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哪个是陈衡?”

    “贺老,我是红星厂陈衡。”

    陈衡把资料袋放到桌边。

    “总体方案、试验记录和原始数据,全带来了。”

    “二十六岁主持一辆步兵战车。”

    老人放下放大镜。

    “你们红星厂没人了?”

    “厂里有老师傅,也有专业技术人员,设计和试制是全厂协作。”

    “项目由我主持。出了技术问题,先找我。”

    贺老盯着他看了一阵,朝赵处长摆摆手。

    “你回去忙,两个钟头以后来接人。”

    “他要是答不上来,我这里不留饭。”

    房门关上。

    贺老敲了敲桌面。

    “坐得再直,也替不了图纸作证。”

    “先放总体方案,再放传动。”

    陈衡把资料按册码开,坐到沙发边沿,没再出声。

    放大镜贴着纸面移动,工艺卡与原始记录被来回翻看。

    挂钟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放大镜停在传动系统图上。

    “用卡车变速箱改的?”

    “原型是现有重型卡车变速箱。齿轮参数和箱体连接结构都改过,输入扭矩重新核算。”

    “重新算一遍,你们就敢往车上装?”

    贺老摘下老花镜,手指按住剖面图。

    “五十年代搞第一代坦克,我们也这么干过。”

    “那批变速箱全废了。”

    “发动机扭矩提上去,三根齿轮接连断裂。断齿打坏箱体,伤了两个人,有一个在医院躺了半年。”

    剖面图被推到陈衡面前。

    “现在你告诉我,重新算几个数,能不能保住修理工和驾驶员的命?”

    “保不住。”

    陈衡没有停顿。

    “所以先做台架试验。样车跑完越野以后,变速箱重新拆开,齿轮和轴承全部实测。”

    “原始记录拿来。”

    贺老伸出手。

    “汇总表放一边。我要每天的载荷曲线、换挡次数和故障记录。”

    陈衡抽出另一本资料,翻到对应页码递过去。

    “累计运转八十小时,各档齿轮没有断裂,齿面磨损在允许范围内。”

    “三档同步器出现轻度磨损,现阶段不影响使用。”

    “现阶段?”

    贺老的手指压住那一栏。

    “八十小时能回答五百小时以后的事?”

    “不能。”

    “正式样车阶段延长台架时间,增加连续高负荷循环。三档同步器单独做寿命试验。”

    “磨损达到限值,就改材料和结构。”

    贺老把记录挪到窗边。

    “齿轮牌号、渗碳深度、表面硬度、回火温度。”

    陈衡逐项报完,又补上淬火介质和允许变形量。

    他手边的资料没有翻动。

    放大镜停在工艺卡上。

    贺老重新戴好老花镜。

    “原工艺渗碳层深零点八,你加到了一点二。”

    “表面硬度不变,加深有效渗碳层,提高齿根应力区的承载能力,减少大扭矩下的起裂。”

    “谁教你的?”

    贺老抬起眼。

    “红星厂的旧规程里没这一条,国内公开资料也少见。”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数?”

    陈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单独装订的册子,摊到桌上。

    “我查过几类齿轮失效资料,按实际载荷重算齿根应力,又做了不同渗层深度的试件。”

    “这个数经过计算,也经过破坏试验。”

    “多少件?”

    “第一批十二件,第二批十八件。”

    “材料炉次、热处理时间和断口照片都在附表里。”

    贺老翻到断口照片,把放大镜压上去,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来源。

    随后抽出来的是扭杆试验记录。

    “疲劳寿命只做了六根?”

    “设备和材料有限,六根只用于方案验证。正式样车阶段补到三十根。”

    “三十根也只是起步。”

    贺老扣下记录。

    “别从同一炉钢里挑三十根好料,最后拿一套漂亮数据骗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少覆盖三个炉次,分炉取样,分炉统计。表面处理、残余应力和断口数据全部留档。”

    陈衡在本子上记下要求。

    “按三个炉次安排。”

    装甲结构图被铺到桌面。

    贺老的手指沿着车体焊缝移动。

    “图纸上把焊缝强度写得很足,热影响区的韧性怎么保证?”

    “常温冲击和靶场射击已经完成,低温冲击还没做完。”

    “这一项,我现在给不了结论。”

    “低温下挨一发炮弹,焊缝裂开,里面坐的是兵。”

    贺老压低声音。

    “你一句给不了结论,事情就完了?”

    “不会拖到定型以后。”

    陈衡翻开笔记本。

    “回厂先按不同焊接热输入做试板,分别做常温和低温冲击,再切取热影响区试样。”

    “数据不过关,车体焊接工艺不冻结。”

    “焊工怎么办?”

    贺老问道:“同一套工艺换个人,焊出来的东西能差一截。”

    “焊工资格与工艺评定绑定。关键焊缝固定人员,每道焊缝保留编号、焊接时间和操作记录。”

    “出了问题,能追到具体环节。”

    “追记录是为了查工艺。”

    贺老把图纸推回去。

    “别出了事,只知道处分焊工。”

    “图纸和工艺卡有问题,先找你们这些签字的人。工人按工艺操作出了问题,责任不能往下压。”

    “谁签技术文件,谁先解释数据。”

    陈衡在本子上补了一行。

    “这一条写进质量责任规定。”

    放大镜移到陶瓷插板那一页。

    “这个东西新鲜。”

    贺老问:“粘接层做没做长期高温试验?”

    “短时高温做过,长周期老化没做完。”

    “现有数据只能证明短时不失效。”

    “夏天把车停在太阳底下晒一天,舱内温度升高,插板会不会脱?”

    “现在不能保证。”

    陈衡将结构图转了半圈。

    “所以加了机械限位,防护能力不能全押在胶上,老化试验也必须补。”

    “没验证完,你凭什么写进总体方案?”

    陈衡抽出那一页,正面朝上放在老人面前。

    “不写进去,它拿不到正式试验的机会。”

    “同等重量下,它能提高正面防护。我把它列进正式样车的补试清单,不代表它现在已经合格。”

    “验证完成以前,粘接工艺不单独承担固定作用。”

    “不合格呢?”

    “先换胶粘体系,再改固定结构。”

    陈衡看着老人。

    “仍然达不到要求,就放弃这套连接。防护指标不能由一项没验证完的工艺支撑。”

    贺老拈起那页纸,看了两秒,重新放回册子。

    他合上封面,靠回椅背。

    陈衡把写满补试项目的本子摊在腿上,没有催问。

    挂钟的摆锤来回走了许久。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

    贺老睁开眼。

    “放在我们那时候,能在车间独立带一个班,就算有出息。”

    “年龄不能替项目担责任。”

    陈衡说:“车跑得住,炮打得准,装甲护得住里面的人,这件事才算做成。”

    “先别把话说满。”

    贺老拉开抽屉。

    “一辆车从图纸走到部队,中间有的是关口。任何一处没做好,整个项目都可能停下。”

    他撕下半页纸,写下一个单位和一个名字,推到陈衡面前。

    “低温冲击试验机,全国没有几台。上面这个单位有一台。”

    “下面这个人,五六年管过渗碳齿轮,现在还没走。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衡把纸对折,收进本子。

    抽屉里还放着一个红布包。

    布结解开,里面是一枚奖章,比陈德厚那枚劳模奖章大出一圈。

    正面刻着坦克和齿轮。

    背面刻着“第一代坦克研制纪念”,下面的日期已经磨暗。

    “参加那辆坦克研制时发的。”

    贺老把手按在红布上。

    “那辆车没能大批量生产,前后造了不到一百辆,项目就停了。”

    陈衡没有伸手。

    “项目停了,您为什么还留着?”

    “它算不上成功。”

    贺老低头看着奖章。

    “可那是我们第一次自己往前走。图纸不全,设备不够,合格钢材一批批地等。”

    “最后没走通,做过的试验、吃过的亏,总得有人记着。”

    奖章被推到桌边。

    “丁老头说你行,我原先不信。”

    “二十六岁的人,认得几张图就敢谈战车,最容易把胆子当成本事。”

    陈衡问:“现在呢?”

    “我信你知道哪些事情没做完,也敢承认自己答不上来。”

    贺老松开按着红布的手。

    “铁骑能走多远,今天没人能下结论。”

    “这个你拿走,算我押在你这里的东西。”

    “不是奖励,是押金。”

    “等铁骑定型,你再来告诉我,它比我那辆坦克多走了多远。”

    陈衡双手接过奖章。

    “这枚押金,我收下。”

    他重新包好红布,将奖章放进贴身的上衣口袋。

    “低温冲击试板,一个月内出结果。”

    “下次过来,我带正式样车的完整试验记录。”

    “少说空话。”

    贺老把桌上的资料推回去。

    “先补扭杆和焊缝,再把变速箱跑到五百小时。”

    院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陈衡收好资料,站起身。

    “缺一项数据,我不来交账。”

    贺老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

    “那就回去干活。”

    “铁骑能走多远,看你们最后交出什么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