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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四十八页,直报北京

    陈衡把孙建国提到的生人暂时压在心底,回到研究室后,先检查了门窗和图纸柜封条,又叮嘱众人把图纸入柜,借阅照章登记,夜间离开时必须与巡查人员当面交接。能做的几件事安排完,他便不再越过孙建国插手保卫调查,将全部精力放在报告上。

    “标题还用轻型装甲步兵战车研制方案?”

    “就用这个,轻型是重量限制,装甲是防护要求,步兵战车是用途,少一个词都容易叫人理解错。”

    小王翻着计算稿问:“预研两个字要不要添上,省里还没正式立项,写研制方案会不会叫人挑毛病?”

    “封面写研制方案,正文第一条注明申请纳入预研,咱们报的是完整目标,不等于现在就承诺造出成车。”

    报告正文共四十八页,图纸和数据表格按系统穿插装订,另附目录和页码索引。老周拿裁纸刀修齐纸边,又将装订线逐个压实。

    “你再核一遍页码,少一张图,到了省里没人替你补。”

    “核过三遍了,动力附图四张,传动五张,悬挂三张,武器和乘员舱都在后面。”

    “经费概算呢?”

    “第二十七页。”

    老周停下裁纸刀,抬头问:“二十七万这个数,你真敢往上写?”

    “已经往下压过了,再压就只能拿纸糊车壳。”

    “省里看到这数,先问的恐怕不是车能不能跑,是红星厂凭什么花这笔钱。”

    “所以每笔钱后面都有用途,谁问,我就把账翻给谁看。”

    送报告仍走迫击炮鉴定时的路线,第一站是刘厂长办公室,陈衡把装订成册的报告放到桌上,封面的墨迹已经干透。

    刘厂长没有先看总装图,直接翻到目录。

    “四十八页,你这一周写出来的?”

    “组里一起做的,我负责总方案和汇总。”

    “孙建国说厂外还有人在转,你倒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把报告交上来,保卫上的事我插手,只会给孙科长添麻烦。”

    刘厂长翻到第二十七页,手指沿着表格往下移。

    “迫击炮从试制到鉴定,花了三万七,这个你估的是多少?”

    “二十七万。”

    “我看得见,我问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预研阶段总概算二十七万,包含动力台架、传动改制、悬挂试验、装甲样板和一辆样车的材料加工费用。”

    “发动机从哪来?”

    “翻新军用发动机,先供样车验证,量产型号以后另行解决。”

    “装甲呢?”

    “车体内部结构件尽量利用厂里现有钢材,防护用高硬度装甲钢板、相应热处理和弹道试验都需要兄弟单位协作。”

    “武器系统怎么算?”

    “自行设计,先做三十毫米机关炮的原理样炮,炮塔接口同步定型。”

    “传动系统?”

    “用卡车变速箱改制,齿轮和壳体要重新核算,省的是加工基础,可靠性仍得上台架测。”

    刘厂长合起报告,指尖在封面敲了两下。

    “听着处处都在省钱,合起来还是二十七万。”

    “战车的底数就在这里,硬砍到十万,最后只会留下半辆不能动的铁壳子。”

    “要是省里说红星厂胃口太大呢?”

    “请他们先批八万,做基础验证,台架和装甲样板有结果以后,再决定样车的钱。”

    “这句话怎么没写进报告?”

    “第三十一页有分阶段拨款建议,第一阶段八万,第二阶段十一万,剩余经费等样车总装前复核。”

    刘厂长重新翻到第三十一页,看完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

    “我盖下去,厂里就得替这四十八页负责。”

    “我知道。”

    “知道还不够,往后谁问到任何一个数字,你都得答得上来。”

    “答不上来的,我会说明需要什么试验,不会编数据。”

    公章落在封面下方,刘厂长检查过印迹,将报告装进保密文件袋,封好袋口,又在送件登记簿上写明时间和经手人。

    “走吧,厂办已经安排了车,去省国防工办,我陪你送。”

    张处长接过报告,没有叫人代看,坐在办公桌后逐页翻阅,看到一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陈衡,你先别讲,让我自己看。”

    “好。”

    “这几个带问号的参数是什么意思?”

    “没有实测依据,只能作为设计目标,不能当成既有能力。”

    “你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问号不留,后面就会有人拿估算值当定型指标。”

    翻到最后一页时,张处长解开领口的扣子,又把前面的总装图抽出来摊平。

    “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搞战车,为什么不选红星厂更熟悉的枪炮?”

    陈衡取出边境冲突调查简报,放到报告旁边。

    “张处长,这份简报您这里也有,我想请您再看一次火力支援晚到十七分钟的那一段。”

    “我看过,你接着说。”

    “迫击炮能让分队多带几发弹,也能缩短展开时间,可炮手仍要背着装备走,遇上开阔地,人员没有遮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你想给他们加一层装甲?”

    “还要给他们一副履带,让火力和步兵一起走,车能把人送到交战地域,也能用机关炮压制火力点。”

    “装甲输送车不行?”

    “只能解决运输,步兵下车以后,支援仍会脱节,这份方案要求车辆伴随作战。”

    “六吨重,装九个人,还要装三十毫米炮,你自己信吗?”

    “当前只能说布局可行,重量需要靠分系统试验逐项压缩,如果计算证明六吨做不到,我会提出调整,不会守着原数字不放。”

    “改到八吨,空投条件怎么办?”

    “重新核对飞机载荷,确实无法满足,就明确写出能力边界,不能拿空投两个字装点报告。”

    张处长又问:“上级装备主管部门要是说,这类项目该交给坦克厂,你怎么答?”

    “坦克厂有整车经验,这是红星厂的短板;红星厂熟悉轻武器、弹药和小口径火炮,也已经把动力、传动和装甲列为协作项目。我们不是说关起门来包办整车,只申请先做总体方案和基础验证,哪一项必须交给坦克厂或研究所协作,就用试验结果划清。”

    “你这是要跟坦克厂争项目?”

    “我只争一次验证机会,方案行不行,让数据定。”

    屋里静了片刻,张处长把边境简报收回桌边,又将战车报告锁进保险柜。

    “进了这个柜子,就按保密材料管理,你们厂的草图,底稿和计算记录也要重新登记。”

    刘厂长应道:“回去就办。”

    “研究室最近有保卫问题?”

    “老孙在查,目前没有结论。”

    “没结论就别乱扣帽子,可图纸管理不能等,缺柜子就从工办领,钥匙必须定人保管。”

    “明白。”

    张处长拿起电话拨出号码,等线路接通后说道:“李主任,上次你们问的那个方向,我们有方案了,对红星厂,报告已经送到我这里。”

    听筒那边说了几句,张处长看了陈衡一眼。

    “我没开玩笑,四十八页,总体指标和分系统方案都有,经费分阶段申请,行,我马上安排转报。”

    电话挂断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等消息。”

    两天后,省国防工办的通知送到厂部,刘厂长把研究室几个人叫来,先让陈衡自己念。

    “战车方案已转报上级装备主管部门,省里建议纳入装备预研计划。”

    小李忙问:“这算批了吗?”

    “没批。”

    “可省里已经建议纳入计划了。”

    “看清楚,是预研,不是正式研制,说明方案有价值,钱和任务都没有定,还得等北京反馈。”

    老周把通知接过去看了一遍。

    “能转到北京,至少没在省里被打回来。”

    “所以手上的准备不能停,也不能按正式立项花钱。先整理零件清单,联系材料来源;测试台架只能用现有设备和报废零件继续改,不许提前领项目新料。”

    等待期间,厂里的议论多了起来,陈衡去食堂吃饭时,隔着两张桌子便听见有人开口。

    “红星厂连履带都没造过,转眼就要搞战车,这不是胡闹吗?”

    “人家迫击炮立了功,胆子当然大。”

    “迫击炮才几个零件,战车里光发动机就够折腾几年。”

    另一人朝陈衡这边看了一眼。

    “少说两句,人就在那边。”

    “我说的是项目,又没点谁的名,坦克厂的活,咱们一个步枪厂凭什么接?”

    陈衡端起饭盒,没有过去争辩,回到研究室后照常分派任务。

    “小王,零件清单按自制和外协分开,来源不确定的单列。”

    “食堂那些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靠吵架造不出履带。”

    大刘从车间回来,把交接班记录本摊到桌上,指着背面的一行字说道:“有人写咱们浪费钢材,我本想划掉,省得下一班接着传。”

    “别划,也别撕。既然写进正式记录,就把原页保留下来,登记后交厂部处理。”

    “那几句也算意见?”

    “写在正式记录本上,就不能当没看见,咱们越躲,越有人说心虚。”

    几天后,刘厂长把陈衡叫进办公室,关门后递来一支烟。

    “抽吗?”

    “不抽。”

    “先拿着,今天的话可能不好听。”

    陈衡把烟夹在指间。

    “有人说闲话,我知道。”

    “有人把状告到省里,说你们好高骛远,浪费资源,这个也知道?”

    “刚知道。”

    “你倒不问是谁。”

    “问了您也未必说。”

    “我确实不打算说。”

    刘厂长抽了两口,把烟按进烟灰缸,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敞着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

    “自己看,写得密密麻麻,没有姓名,落款只写了‘红星厂职工’。”

    陈衡扫过开头两行。

    “个人英雄主义,不顾实际条件盲目冒进,利用迫击炮成绩骗取省里支持,建议立即停止项目审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面还有,说你排斥不同意见,把研究室变成个人地盘。”

    “这条查起来最容易,研究室每次讨论都有记录,谁提过什么意见,图纸改了几次,全能对上。”

    “经费问题呢?”

    “二十七万拆成三阶段,每一项都有报价依据,省里不拨款,我们不会先挪厂里的生产资金。”

    “技术条件不足这一条呢?”

    “报告里列了设备缺口和协作单位,缺什么都写着,没说红星厂能关起门来包办。”

    刘厂长把信推到他面前。

    “我不查是谁写的,查出来,对谁都不好,厂里也会跟着乱。”

    “可写信的人熟悉报告内容。”

    “所以你更要管住材料,别拿怀疑当证据,也别自己去摸底。”

    “孙科长那边的调查,跟这封信有关吗?”

    “目前不能并在一起看,没有证据的事,谁也不许往一处扯。”

    陈衡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省里会怎么处理?”

    “会查,也该查,你怕查吗?”

    “怕的是项目被闲话拖住,账和图纸都经得起查。”

    刘厂长把那支没点燃的烟从他指间抽走,放回烟盒。

    “那就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得比别人扎实,经得起查,也经得起告。”

    “我记住了。”

    “有人正在找你的茬,你要做的不是找他吵,是让他挑不出真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