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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七个人,一门炮

    陈衡在纸上写下第七个名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断得不是时候。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这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戳破了纸——他犹豫的不是要不要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愿不愿意来。

    研究室挂牌是三天前的事。牌子上写着“特种武器研究室”,白底黑字,挂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框上。牌子挂上去的时候,厂办的副主任老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嘬了嘬牙花子,说了一句:“老陈,这牌子挂着容易,摘下来就难了。”

    陈衡没接话。他拿手抹了抹牌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里什么都没有。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块黑板,一个铁皮柜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陈衡从别的科室要了一盏台灯过来,灯罩是绿的,开关是拉线的,拉线的时候里边的铜片会“啪”地响一声。

    那天他把灯拉亮,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小刘,刘建国。第二个是钱师傅,钱宝根。第三个是小王,王建设。第四个是一个打了叉的名字——原来想调一个搞弹道的,打了三个电话,人家不来。叉划了两道,力透纸背。第五个是李梅。第六个他空着,没写。

    今天早上老周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半个身子说:“老陈,我给你推荐个人。”

    陈衡说:“谁?”

    老周说:“我侄子。”

    于是纸上多了第六个名字:周小军。老周说他二十三,在隔壁县的农机厂当车工,技术好,但厂子快发不出工资了。

    陈衡说:“让他来试。”

    老周说:“明天就带来。”

    现在纸上有了六个名字,加上陈衡自己,七个。第七个他没写,因为第七个就是他。

    他把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这间办公室原来是间库房,抽屉里有老鼠屎,还有半包发霉的烟。陈衡把烟扔了,留了几颗老鼠屎在角落里没扫——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扫,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扫不扫都一样。

    他用新铅笔在刘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在钱宝根后面也画了一个,在周小军后面画的问号最大。

    问号不是问他们能不能干,是问他自己能不能把人要来。

    昨天他去人事科调档案,人事科长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陈衡说要调几个人,老赵问他调谁,他报了刘建国的名字。

    老赵把缸子放下,翻了翻花名册,说:“刘建国?去年才分来的大学生,哈工大的?”

    陈衡说是。

    老赵说:“技术科能放人?”

    陈衡说:“我去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技术科要是能放人,我把这缸子吃了。

    陈衡没理会那个眼神,继续报名字。报到钱宝根的时候老赵笑了,说:“钱师傅六十多了,你让他去跟你折腾?”

    陈衡说:“返聘手续我来跑。”

    老赵不笑了,把花名册合上,说了一句:“老陈,你这事儿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

    陈衡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技术科的绘图室在三楼东头,门虚掩着。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建国正在画图。绘图板斜支着,铅笔、橡皮、三角板、比例尺,摆得整齐齐。刘建国弯着腰,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画一道线,停一下,再画一道。

    图上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尺寸标注密麻。

    陈衡站在他身后,看了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刘建国没有抬头。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绘图室的木地板踩着会响,陈衡进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听见了。但他没抬头。他画他的线,一道接一道,手稳得像焊在绘图板上。

    陈衡注意到他画线的习惯:先画轮廓,再画剖面,最后标尺寸。每一道线的力道都一样,起笔和收笔没有顿挫。老手的线会有轻重,轻的地方是心里有数,重的地方是提醒自己注意。刘建国的线没有轻重,所有的线都一样。

    陈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绘图室里太安静了,显得那句话很响:“来我这边干。”

    刘建国的手停了。他把铅笔放在绘图板的凹槽里,转过身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他看着陈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手又伸向铅笔,摸到了笔杆,没拿起来,指腹在笔杆上蹭了两下。

    “陈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我才毕业不到一年。”

    “我不要你的经验,”陈衡说,“我要你的脑子。”

    刘建国沉默了四五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马上就抬起来了。

    “什么时候?”刘建国问。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报到。”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已经转回去了,拿起铅笔,继续画线。但这一次,一道线的起笔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别处稍粗的点。刘建国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衡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光。他往那片光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车间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陈衡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机油味,铁屑味,冷却液受热蒸发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铣床的嗡嗡声,车床的咝声,砂轮磨削时尖锐的啸叫,中间夹杂着行车吊装时链条碰撞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待久了你就听不见了——耳朵会自动把它们过滤成一种均匀的背景音。

    钱宝根就在这片噪音中间。

    他站在一台精密铣床前面,身子微前倾,左手扶着进给手柄,右手按在操作面板上。铣刀旋转着切进金属,细小的铁屑飞溅出来,碰到他厚厚的老花镜片上,又弹开。

    他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补过,针脚很细——是手缝的。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把卡尺,一把游标的,一把千分的,都用细绳拴在扣眼上,防丢。

    陈衡没打扰他。他站在离铣床三步远的地方,看钱宝根干活。

    钱宝根加工的零件不大,但形状复杂,曲面上有几个不同角度的孔。这种活儿费工夫,一个孔打偏了,整块料就废了。但钱宝根的动作不急,进刀、退刀、换测量,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是机器的节拍,是他自己的节拍。机器快的时候他慢,机器慢的时候他快,他的手和机器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但那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连着,看不见,确实在。

    钱宝根干活像是在跟机器说话。机器嗡嗡响,他听;机器不响了,他摸一摸工件表面,再听。

    铣刀停了。钱宝根拿下工件,对着灯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两个位置,然后把工件放在旁边的木板上。那块木板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同样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

    钱宝根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镜片。

    陈衡这时候才开口:“钱师傅。”

    钱宝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摘了眼镜看人都是这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哦,小陈。有事儿?”

    “我想请您来研究室当工艺顾问。”

    钱宝根没马上回答。他把手伸向毛坯堆,拿起下一个毛坯,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摸了摸表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金属碎屑扎进去留下的,洗不掉了。

    “我六十三了。”他把毛坯夹上机床,一边紧卡盘一边说,“一把老骨头了,能干几年?”

    “能干几年是几年。”陈衡说。

    钱宝根把卡盘紧了最后一圈,手指在卡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敲两下,确认紧了。然后他直起腰,看着陈衡。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但眼珠是亮的。

    “行。啥时候报到?”

    一个字。干脆得像切萝卜。

    陈衡准备了至少三个来回的说服过程。唯独没想到他会说“行”。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来。”

    钱宝根已经转回去了,右手按下启动按钮,铣刀重新旋转起来。对话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陈衡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宝根还是那个姿势,身子前倾,左手扶着手柄,右手按在面板上。

    车间外面的走廊窗户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翻过的土和刚发芽的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一个是小王。

    小王不在车间里。车间主任老马说小王去工具间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这孩子心思不在车间。”

    去年分来的中专生,学热处理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找人托关系想调走。

    工具间在车间最西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陈衡从门缝里看见小王坐在工具箱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皮鞋。

    那双皮鞋擦得很认真。先打圈,再顺着一个方向拉,皮面上渐泛出一层亮光。他穿着工作服,胸前和袖口上有大片的黑色油渍——热处理的活儿就是跟油打交道,淬火油、回火油,溅到衣服上就洗不掉。袖口的油渍已经发硬了,衣料被油浸得变了颜色。

    皮鞋倒是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陈衡敲了敲门框。

    小王抬起头,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他看见陈衡,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皮鞋后跟磕在工具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陈、陈工。”脸上带着被抓包的慌张,眼睛往地上瞟,又往门口瞟。

    陈衡没问。他直接说了:“我要调你到研究室。”

    小王愣住。左边眉毛往上挑了半寸,右边的没动,整张脸的表情就歪了。

    “我?”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热处理?”

    “枪的零件都要热处理。”陈衡说,“枪管、机匣、击针,每一样都要淬火回火。硬度差一度,枪就打不准。”

    小王把皮鞋放在地上,用脚拨到工具箱底下,直起身,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上有鞋油,蹭在蓝色布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什么时候?”他问。

    “等着。统一通知。”

    陈衡转身往外走,小王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工”,他停下,侧过身子。小王站在工具间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双鞋……我就是擦。”

    陈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资料室在办公楼二层,紧挨着档案室。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梅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英文原版的,封面磨得看不清书名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过,加固了好几道。书页的边缘起了毛,翻得太多次了。

    李梅看书的样子跟刘建国画图不一样。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尖轻轻地晃。右手撑着下巴,左手食指按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会翻回去,对比两页的内容,皱一下眉。

    陈衡敲了敲敞开的门。

    李梅抬起头,看见是他,没站起来,只是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把书合上。书合上的时候带起一小股灰尘,在窗边的光线里翻飞了一会儿。

    “陈工。”语气很平。不是冷淡,就是平。

    “我要组一个研究室,”陈衡说,“缺搞自动控制的。”

    李梅没接话。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下。中指第一节指节上有一个老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你研究室有没有资料看?”她问。

    这个问题把陈衡问住了。他准备了工资待遇、工作强度、研究条件,但李梅问的不是条件,是资料。

    她二十五六岁,北理工毕业,全厂唯一一个学自动控制的。分到厂里以后被安排在技术科,但技术科干的都是机械设计,她插不上手。没人知道怎么用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这一年里她大概把能看的书都看完了,包括这本英文原版的,翻得起了毛边。

    “有。”陈衡说,“跟着干就有。”

    李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行。”她说。

    她把钢笔帽套上,拧紧,把笔记本合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手指稳当的。

    陈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人齐了统一通知。”

    李梅已经重新翻开了书,听见这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答应了。

    从资料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陈衡走回办公室,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六个名字,六个问号。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最后一个问号上补了一笔——这一笔没断。

    第二天上午,老周把他侄子领来了。

    老周全名叫周德厚,四十八岁,厂里的老检验员。检验科干了二十年,手里的千分尺比别人的眼睛还准。他把侄子从隔壁县领过来,坐了两小时公共汽车,下车的时候周小军的裤腿上还沾着农机厂的铁屑。

    陈衡在办公室里见的人。周小军站在门口,老周推了他一把,他才迈进来。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粗。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领子变形的秋衣。

    陈衡看他的手。手掌大,手指粗,指节处的皮肤硬得像砂纸。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小的像绿豆,大的像黄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机油渗进了指甲缝,渗进了皮肤纹理,再怎么洗,总有残留。

    陈衡没让他坐,也没倒水。他把一块毛坯钢扔了过去。

    拳头大小,圆柱形,表面粗糙。周小军伸手接住,接的动作是本能——看见东西飞过来,伸手就抓,车间里干久了养成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坯,又抬头看陈衡,没说话。

    “车一个直径三十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二的圆棒。”

    老周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咽回去了。他在检验科待了二十年,知道规矩——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车一根棒子。

    周小军拿着毛坯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向墙角的车床。

    那台车床是研究室唯一的设备,老式的C620,八成新,是陈衡从设备科硬要来的。周小军走到车床前,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机床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床身,用手摸了摸导轨。

    看床身是看稳不稳,摸导轨是看平不平。一台陌生的车床,先摸清脾气再动手。

    他检查完了,站到操作位置,拉下电源开关。车床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均匀,没有杂音。他听了几秒,点头——是对自己点的。

    装卡盘。左手扶着毛坯,右手紧卡盘,三个爪依次收紧,每一下都拧到同一个力道。装好了,他用扳手在卡盘上敲了两下——跟钱宝根一模一样的习惯,敲两下,听声音判断紧没紧。

    开主轴,选转速,对刀。左手扶着进给手柄,右手握着横向进给轮,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第一刀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微顿了一下——试刀,试工件硬不硬,试车刀快不快,试车床有没有虚位。顿了不到半秒,手劲变了,进刀顺畅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屑从刀尖上卷出来,细长的,连续的,在灯光下泛着蓝色。切削液流下来,浇在刀尖和工件之间,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周小军站在车床前面,身子微前倾,膝盖微弯,重心落在脚掌上。眼睛没离开过刀尖,偶尔扫一眼刻度盘,马上又回到工件上。

    陈衡靠在桌边,没说话。老周在旁边站着,呼吸声越来越重。

    十分钟。

    周小军停了车床。主轴慢慢停下来,工件在卡盘上转了最后一圈,停住了。他松开卡盘,把工件取下来,拿抹布擦了擦,转过身,递给陈衡。

    一根亮闪闪的圆棒,表面光洁,没有振纹,没有划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陈衡接过来,手指碰到的表面还带着切削的余温。

    他走到桌边,拿起千分尺。测砧夹住圆棒,轻轻旋动棘轮,直到棘轮发出三声咔哒。

    低头看刻度。

    直径三十点零一毫米。

    公差正负零点零二,三十点零一在范围内。

    陈衡放下千分尺,看着周小军。周小军站在车床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工件的抹布,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留下了。”

    周小军把抹布放在车床上,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样子跟他二叔不一样——直着脖子点的,下巴往里收一下,马上抬起来。是那种知道自己有手艺的人才会有的点头方式。

    老周在旁边呼出一口气,声音大得像气球漏气。他走过去拍侄子的肩膀,拍得周小军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行,我先回去了。这孩子你多管教。”

    陈衡把老周送到门口,老周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陈,这孩子手艺没问题,就是话少。有啥事你多担待。”

    陈衡说知道了。

    老周走了。陈衡回到办公室,周小军还站在车床旁边,不知道该站哪儿。他刚才车完棒子就把工具归置了——车刀放回刀架上,扳手挂在工具箱的钩子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收拾得整齐,但活干完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坐。”陈衡指了指椅子。

    周小军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不自觉地摩挲——手里少了什么东西,不习惯。

    陈衡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纸上第六个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留下。

    然后他撕了一张纸,开始写通知。通知上写了六个名字:刘建国、钱宝根、王建设、周小军、李梅,还有老周——老周是兼职,不算正式编制,但陈衡还是把他写上了。

    写完了,他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七个。

    七个人。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十八。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画线不敢用力。一个是返聘的老车工,手糙得像树皮。一个嫌热处理脏、爱擦皮鞋的中专生。一个在小县城农机厂里快发不出工资的年轻车工。一个全厂唯一搞自动控制、却没人知道怎么用的女技术员。一个在检验科干了二十年的老检验员。

    还有一个他自己。

    陈衡把通知写完,叠好,装进信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黑了,厂区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几个晚班工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的沙沙声。

    他拉上窗帘,关了台灯。拉线开关“啪”地响了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第二天,人齐了。

    陈衡通知的是下午两点,会议室集合。会议室就是研究室隔壁那间屋子,原来是个小仓库,收拾出来放了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盖着一块灰布。屋子不大,七个人坐下刚好,第八个人就挤了。

    下午两点差五分,陈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刘建国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了。钱宝根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磨得只剩“先进”两个字还完整——缸子里泡着浓茶,叶占了半缸。老周坐在钱宝根旁边,也在喝茶。

    小王坐在另一头,今天穿了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有油渍,工作服显然是昨晚洗过了,肩膀上还有衣架撑出来的印子。周小军坐在小王旁边,坐得直,手放在膝盖上,还是在摩挲手指。李梅坐在窗户下面,手里没拿东西,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陈衡站在桌前,没坐下。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了。

    “咱们要干的活,”他说,“比护身符难十倍,时间紧十倍。”

    屋子里没人说话。

    “谁干不了,现在说。”陈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不拦着。现在站起来,走出去,什么事都没有。但要是留下来,干到一半说干不了——”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

    烟味浓了起来——老周在抽烟,钱宝根在抽烟,小王也点了一根。三烟的烟雾搅在一起,在头顶盘成一个灰白色的层。

    没有人站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建国推了推眼镜,食指按在鼻梁上,往上推了两毫米,按得指腹压红了。

    钱宝根弹了弹烟灰,用小指轻轻一扫,扫到地上。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渣子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

    小王把烟掐了。桌上没有烟灰缸,他在桌角摁灭烟头,摁完放在脚边,用鞋尖踩住。

    周小军的手停住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梅把腿放下来了。

    陈衡等了五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站起来说“我退出”。

    没有人站。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面,伸手捏住灰布的一角。灰布是旧的,布料发硬,捏在手里粗粝的。他用力一扯,布落下来,堆在地上。

    黑板上画着一张图。

    迫击炮的总体结构图。炮管在最上面,下面连着炮架,炮架下面是座钣,旁边是瞄准具。每一个部分都画得清楚楚——炮管的长度、口径、膛线,炮架的折叠结构,座钣的三角形支撑,瞄准具的刻度。粗线是结构轮廓,细线是尺寸标注。有些地方画错了,用黑板擦过,留下一片灰白的痕迹,在上面重新画过。

    这张图是陈衡昨天晚上画的。从晚上八点画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画完的时候右手抽筋了,手指蜷起来伸不直,他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手里夹着烟的人忘了吸,烟雾从烟头上直地升上去,细的一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

    钱宝根第一个开口。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那张图。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衡。

    声音有点哑:“这是……炮?”

    陈衡站在黑板旁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是咱们要造的东西。”他说。

    窗外有麻雀叫。叫声很细,隔着玻璃传进来。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黑板的一角,粉笔画的线条被照得发亮,那些白色的线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七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