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三份文件,哪份都不是糊弄人的东西。
孙振华皱眉:“方处长,七天太紧了。他前段时间已经熬得够狠。”
方处长没让步:“紧,但部里等不了。材料可以配人协助,小陈只抓核心。”
孙建国也开口:“人可以加,时间不能全压他一个人身上。”
陈衡看着桌上的报告,过了几秒,才说:“七天可以。”
孙振华转头:“小陈。”
陈衡补了一句:“但我要两个人帮忙整理文字,一个熟工艺,一个懂训练。”
“还有,测试数据要全部给我,不能缺页。”
方处长当场拍板:“给。”
罗工说:“工艺这边我留下两天,帮你把框架搭起来。”
林老同志也说:“训练手册我看。写得啰嗦,我给你划掉。”
老周放下茶缸:“工艺那份我盯。谁敢在尺寸上凑合,我骂谁。”
孙建国看了陈衡一眼:“我负责把你晚上十点以后从办公室拖走。”
陈衡:“这个没必要。”
“很有必要。”
“我工作效率高。”
“你昏倒的时候也这么说?”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
陈衡低头喝茶。
茶凉了,还有点苦。
方处长把最后一页文件盖上,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
“那就这么定。公安部技术组意见:防卫手枪具备试装列装条件,建议尽快进入定型程序。红星厂同步开展小批量生产准备。”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附件名单。
项目技术负责人:陈衡。
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重点保护。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没说话。
老周把茶缸推到他手边。
“看什么?名字又不会跑。”
陈衡收回视线:“就是觉得,写得有点重。”
孙建国把文件夹合上。
“嫌重就多活几年,慢慢适应。”
方处长站起身,伸手把样枪重新放回封存箱。
锁扣合上,咔哒一声。
“同志们,别让它在箱子里躺太久。”
会议室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照进来。
陈衡抱起那摞报告,刚要跟着出去,李主任从后面叫住他。
“小陈同志,等一下。”
陈衡回头。
李主任递来一张新表格。
“部里还要一份个人配发登记建议。你的名字,排在第一栏。”
陈衡看着表格,半晌没接。
孙建国从旁边伸手替他按住纸角。
“签吧。”
陈衡抬头看他。
孙建国说:“你做的枪,先护住你自己。这个要求,不过分。”
保密会议室里,烟灰缸已经换了第三个。
桌上的样枪被拆开又装回去,拆解记录、试射记录、故障统计表摊了半张桌子。
罗工的钢笔没停过,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密的声响。
公安部来的武器专家低头翻着数据,翻到寿命测试那一页时,手指在“无结构性损伤”几个字上停了停。
林老同志拿起样枪,退出弹匣,检查枪膛,又空扣了一下扳机。
咔。
他把枪放回桌上,没急着说话。
方处长看向技术专家:“结论能不能写?”
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能写。精度、便携性、可靠性,都过线。最大的问题不是性能,是它太适合一线同志用了。”
这话听着怪。
会议室里几个人却都听懂了。
太适合,就意味着需求会很快压上来。不是几十支、几百支的事。
孙振华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他盯着那支小枪,眉头一直没松开。
作为总工,他当然高兴,可高兴之外,还有账要算。材料账,工时账,保密账。
最麻烦的,是陈衡这笔账。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拿出这样一款防卫手枪,技术上能解释,程序上却不好写。
写轻了,埋没东西。
写重了,人就会被推到更亮的地方。
亮处,有功劳,也有枪口。
方处长把几份意见书合在一起,用手压住纸边。
“性能评估基本完成。还有个问题。”
他抬头,看向陈衡。
“小陈同志,这款枪,总不能一直叫‘样枪一号’。”
陈衡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这两天他被问了太多问题,从枪管寿命问到握把角度,从弹匣卡笋问到保险逻辑。
问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解释“为什么这里要多留半毫米余量”。
听见方处长问名字,他抬起头。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全落到他身上。
罗工笑了一下:“这个我倒想听听。我们厂里以前给样机起名,不是红旗就是东风,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李主任接话:“公安系统这边也差不多。要么叫某型,要么按年份编号。”
林老同志把手搭在枪盒边上:“名字不能太虚。隐蔽战线用的东西,叫得太响,反倒碍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建国靠在墙边,一直没插话。
听到这里,他看了陈衡一眼。
那支枪的来路,他比在座大多数人更清楚。
不是项目计划里生出来的,也不是哪个研究所论证出来的。
它是陈衡一夜夜熬出来的,是藏在报废库、阳台、后山采石场之间的东西。
有些手续不漂亮。
但这东西救命。
方处长敲了敲桌面:“小陈,你是设计者。你先说。”
陈衡没马上开口。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枪。
枪身短,线条收得干净。
空枪三百多克,六发弹匣。
五米内,拔出来,打出去,能替人争到半口气。
陈衡想起那份遇袭通报。
偏僻路段,短刀,十几处伤。
前世最后那点画面也跟着翻上来。火光,碎片,救护车的鸣笛,没来得及交出去的图纸。
活下来。
先活下来,才有后面的项目,后面的图纸,后来的国家重器。
“叫护身符吧。”他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罗工低声念了一遍:“护身符……”
李主任皱着眉想了想:“不够军工味。”
林老同志却抬手:“我看行。”
他拿起样枪,握在掌心里,手腕一收,枪就被袖口遮住大半。
“我们在外头跑的人,身上总得有点能压底的东西。”
“枪叫枪,太硬。叫护身符,合适。贴身,管用,关键时候不吭声。”
方处长没表态,先看孙建国。
孙建国说:“我也觉得行。”
方处长问:“理由?”
孙建国指了指桌上的枪:“它本来就不是给人逞强用的。遇袭时,能让人多一秒反应,多一条退路。名字贴切。”
老周坐在边上,茶缸搁在膝盖上。
听完几个人的意见,他哼了一声。
“比叫七四式小短枪强。”
罗工差点把笔帽按歪:“周师傅,七四式小短枪是你刚起的?”
老周抬眼:“怎么,不响亮?”
“响亮是响亮。”罗工忍着笑,“就是听着像车间临时加工的扳手。”
会议室里总算松了点。
孙振华也笑了笑,笑完又看陈衡:“护身符三个字,是不是太软了?”
陈衡摇头:“给一线作战部队用,名字可以硬。”
“给科研人员、公安干警、隐蔽战线同志用,别让他们拿到手时觉得自己要上战场。”
他停了停。
“这东西不是让他们冲上去的,是让他们回得来。”
这句话落下后,没人再笑。
方处长拿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护身符。
笔锋压得很实。
他把纸推给李主任:“代号先按这个报。正式型号等部里定,项目内部名称,就叫护身符。”
李主任拿出登记本,把“样枪一号”划掉,补上新名。
陈衡看着那三个字进了登记栏。
林老同志把枪重新放进盒子,扣上锁前,又多看了一眼。
“这名字好。我们那边的同志拿到它,会记住设计它的人。”
陈衡说:“不用记我,记住训练手册就行。枪再小,也不能乱塞口袋里。”
林老同志抬头:“你还管怎么塞?”
“要管。”
陈衡回答得很快,“保险再可靠,也挡不住糊涂操作。”
“回头我写一页随身携带规范,腰侧、腋下、文件包夹层,都要写清楚。还有定期擦拭,别等用的时候卡壳。”
罗工低头记了两笔,忍不住嘀咕:“刚定名就开始催训练手册,陈工你这人真不浪漫。”
陈衡看他一眼:“浪漫不能排故障。”
老周乐了:“这话对。以后谁再说他像十六岁,我第一个不信。”
孙建国补刀:“十六岁也有十六岁的好处。”
方处长问:“什么好处?”
“熬夜快,恢复慢,容易被逮住。”孙建国看着陈衡,“所以从今晚开始,十点后办公室清人。”
陈衡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孙科长,项目刚定名。”
“项目定名和你睡觉不冲突。”
“工艺初稿还没——”
“可以明天写。”
“明天要补测试数据。”
“那就后天补。”
陈衡把茶杯放下,选择不争。
争不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轻了些,但每个人都明白,名字定下,只是第一步。
方处长翻开下一份文件:“代号定了,后面的事就要快。”
“第一,样枪和资料全部封存,按绝密件管理。”
“第二,红星厂准备小批量试生产方案。”
“第三,使用单位名单由部里筛选,先给最需要的人。”
他点了点那支枪盒。
“护身符不能躺在柜子里当展品。它的价值,在人身上。”
李主任低头记录。
孙振华说:“生产准备可以先启动,但我有个条件。”
方处长看他。
“陈衡只抓核心工艺和关键检验标准。文字整理、流程归档、图表誊清,都安排人。不能什么都往他桌上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处长没反驳:“可以。”
孙建国补了一句:“安全也要升。现在名字一报上去,知道的人会增加。知道的人一多,风险也会长腿。”
林老同志点头:“这事我写进意见。设计者、样枪、图纸、弹药数据,四条线分开管。”
老周听得直皱眉:“分开管可以,别分到最后谁都找不到谁。车间干活最怕这个,一颗螺钉批不下来,整条线都得停。”
罗工笑道:“周师傅放心,真停了,你骂人比文件好使。”
老周端起茶缸:“那倒是。”
几句话,把会议室里绷了半天的弦松开了些。
方处长合上文件夹。
“那就按这个走。”
他看向陈衡。
“小陈同志,从今天起,‘护身符’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
“它要进程序,要进车间,要进使用单位。会有人夸,也会有人挑刺。你要有准备。”
陈衡点头:“挑刺好。能挑出来,就能改。”
“如果挑的是你呢?”
陈衡停了一下。
孙建国靠墙抱臂,没说话。
孙振华也看着他。
陈衡想了想,说:“按规定来。技术问题用数据说话,安全问题听保卫科安排,别的问题交给组织。”
方处长看了他两秒。
“行。”
会议结束前,李主任把一张新的封面纸放到桌上。
上面原本印着“防卫手枪样枪评估材料”。
他拿钢笔划掉后半句,重新写:“护身符防卫手枪项目初步评估报告”。
写完,他把纸转向众人。
“各位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老周伸手,把封面纸按平:“字写得挺好,就是别光写好看。什么时候下车间?”
李主任被问得一愣:“正式文件还要——”
“文件走文件,活儿走活儿。”老周说,“夹具图早一天出,工人早一天摸熟。你们部里催得急,我们车间也不是神仙,不能对着空气变枪。”
罗工拍了拍本子:“周师傅这话糙,理正。我今晚就把夹具框架列出来。”
孙振华看向陈衡:“你回去先休息,明早再看。”
陈衡刚要说话,孙建国已经替他把茶杯拿走。
“他同意了。”
陈衡:“我还没说。”
“你刚才点头了。”
“那是对项目安排。”
“我理解成对休息安排。”
林老同志笑了一声:“孙科长这保卫工作,管得挺宽。”
孙建国把茶杯放到一边:“人没了,项目进度表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这话没人接。
也没人反对。
方处长最后把样枪盒推到桌子中央,锁扣朝外。
“护身符。”
他念了一遍新名字。
“希望它真能护住该护的人。”
陈衡看着枪盒,没说什么。
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灯亮起。
挂钟慢慢走到晚上八点。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起身。
陈衡收拾材料,刚把报告抱起来,老周从旁边伸手抽走一半。
“逞什么能?你这胳膊是拿来画图的,不是搬砖的。”
陈衡看着被分走的文件:“师傅,那一摞是保密件。”
老周脚步一停,回头看孙建国。
孙建国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接过去:“我送。”
老周咳了一声:“我就说这纸摸着烫手。”
罗工在后面笑出了声。
陈衡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走到门口时,方处长叫住他。
“小陈。”
陈衡回头。
方处长把那份新封面的报告举了举。
“名字定了,责任也定了。七天内,三份初稿。”
陈衡点头。
孙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十点前下班。”
方处长看了孙建国一眼,又看陈衡。
“那就六天半。”
陈衡:“……”
老周乐得茶缸差点没拿稳。
走廊里,灯光照在封存箱的锁扣上。
护身符三个字,已经写进文件。
而文件的最后一栏,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