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声响过后,陈衡等了十几秒,碎石坡上再没有动静。
风从岩壁上方灌下来,草叶相互擦碰,声音一阵接着一阵,除此之外,坡上没有脚步,也没有呼吸声。
石头被风吹松了。
或者有只野兔踩过碎石。
他给自己找了两个解释,食指仍旧离开了扳机,枪口保持朝下,身体没有转动。
采石场太安静,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岩壁送到耳边。
又过了一会儿,坡顶的草丛仍在摇晃,陈衡才把食指放回扳机,重新抬起枪口。
十米外那块灰白色石头落进准星,石面布满风化留下的孔洞,在月光下显得参差不平,他选它做靶子,就因为颜色浅,弹孔容易看清。
心跳还在加快,太阳穴一下一下发紧。
这个状态不适合扣扳机。
陈衡放低枪口,闭上眼睛,让呼吸慢下来,右侧吹来的风贴过脸颊,身后的蛐蛐叫了四轮,三短一长,随后停了。
他数了三十个数。
再睁眼时,枪身已经稳住。
双臂前伸,准星卡进照门缺口,石头中心落在准星上方,枪口向左偏开一点,给风向留出余量。
扳机先走过三毫米的空行程,阻力抵住指腹。
陈衡没有急着扣到底,手指持续加力,等阻铁接触面越过临界位置,击针才从卡槽中释放出去。
砰!
枪声贴着岩壁冲开,虎口传来清楚的震动,枪口向上抬起,准星划过一小段弧线,很快又回到视野里。
后坐力比他估计的轻,套筒向后移动,弹壳从抛壳窗跳了出来。
陈衡没有追着准星找靶,手腕压回原位,第二次扣动扳机。
砰!
弹壳落在碎石上,滚过两圈,撞到旁边的石块。
第三发跟着响起。
这一次,扳机后段出现了短暂的滞涩,阻力没有完全消失,陈衡的手腕也跟着偏开半分,弹着点大概会落在靶心左侧。
第四发紧随其后。
第五发射出时,套筒复位的声音稍重,供弹动作拖了一下,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被他记在了脑子里。
第六发打完,采石场里只剩枪声的回音。
六声枪响沿着岩壁来回反弹,最后一段余音绕过山脊,才被风吹散。
耳朵里只剩一片嗡鸣。
虫声停了,山脚下也没有传来狗叫,陈衡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没有看见手电筒的光,也没有听到人声。
四周暂时安全。
他把枪口指向地面,先按下弹匣卡榫,取下空弹匣,再确认套筒已经停在后方。
抛壳窗敞开着,枪膛内没有子弹,最后一枚弹壳已经随着第六发被抛出。
陈衡没有立刻收枪。
枪管只是发温,套筒和枪身的配合间隙没有变化,闭锁突笋仍然咬合紧密,手指用力掰动,也没感觉到松动。
他把套筒向后带开一点,借着月光检查弹膛,内壁没有划伤,只留下一层很薄的烟痕。
复进簧拆下来以后,簧丝表面完整,压缩后回弹有力,簧杆没有弯曲。
击针挡块也顺利取下,击针针尖发白,撞击底火留下的磨痕清楚,却没有崩缺,击针簧的压缩和回弹都正常。
抽壳钩的张力足够,钩爪边缘没有卷曲,弹匣托弹板上多了几道浅痕,弹簧没有歪斜。
关键部位都没有损坏。
陈衡重新装好枪,空弹匣插回握把,拉动套筒检查复位。
咔嚓。
咔嚓。
三次循环都能闭锁到位,第三次时,套筒前端的声音比前两次略重。
他停下动作,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扳机再扣五次,前两次顺畅,第三次的阻力仍有停顿,后面两次恢复正常。
扳机力大约两公斤半。
这个结果不能算合格,也不能算失败。
至少枪没有炸膛,闭锁没有松动,六发弹药都完成了击发。
接下来查看弹着点。
陈衡摸出手电筒,光柱贴着地面扫过去,碎石在鞋底下发出声响,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那块灰白色石头前。
石面多了六个黑孔,孔口带着焦黄的痕迹,附近的石粉被冲开,第三发留下的弹孔偏在左侧,距离靶心稍远。
最近的两个弹孔挨得很近,中间只剩一层薄石壁,最远的两个相隔不到半个手掌。
陈衡退后两步,从侧面照过去。
六个孔的方向都朝着射击位置,散布不算大,第三发偏移更多,和扳机滞涩的时间对得上。
他取出卷尺,先量水平方向。
从最左侧孔口量到最右侧孔口,四公分一。
垂直方向,三公分八。
十米距离,徒手射击,没有依托,这个结果暂时可以接受。
陈衡在笔记本上画出六个弹孔的位置,又分别记下每一发的手感,抛壳方向和套筒状态。
第三发,扳机滞涩。
第五发,供弹拖顿。
剩下四发,动作正常。
记录完毕,他找来细铁丝,从弹孔里探入,量出最深的一处接近三公分,浅处也有两公分多,六颗弹头都留在石头里,没有发现跳弹痕迹。他用小钳子撬出一颗弹头。
黄铜外皮已经变形,弹尖歪向一侧,铅芯从底部挤了出来,岩石留下的阻力比纸面估算更加明显。
陈衡把弹头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弹头没有碎裂,岩壁也没有新生的擦痕,剩下五颗的位置大致相同。
这个结果足够记入试射报告。
至于真正面对人体时会造成什么效果,眼前没有条件验证,也不能凭一块石头作结论。
他用手电筒照过整面岩壁,除了六个弹孔,附近没有新的崩裂痕迹。
六枚弹壳散落在碎石缝里。
陈衡蹲下去,一枚一枚捡回来,先看底火,再看弹壳口和壳身。
六个撞针坑都完整,深浅差别不大,底火边缘没有裂口,弹壳口没有变形,壳身也没有鼓包。
枪膛压力应该在承受范围内。
他把弹壳装进布袋,取出棉布擦拭枪身,套筒内侧留着一层火药残渣,枪管里也有浅浅的铜色痕迹。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采石场。
擦完以后,枪身恢复乌黑,只有金属边角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陈衡站起身,膝盖发出两声轻响。
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他回头看向那块石头,六个黑孔挤在一起,靶面没有碎成大块,弹头也没有跑出岩壁。
第一轮试射完成。
击发通过。
闭锁通过。
抛壳通过。
扳机和供弹还需要改。
这个结论比一句全部合格更有用。
陈衡拆开枪,把零件重新包进棉布,又将弹壳和弹头残片分别收好,布包扎紧以后塞进怀里。
临走前,他把手电筒关掉,在坑底站了一会儿。
风从岩壁上方灌下来,草叶贴着碎石摩擦,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坡面上。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拐弯处,风声里又夹进了别的动静。
很轻,隔得很远,像有人在坡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偶尔还有石子碰撞的声音。
陈衡停住脚步。
右手按住怀里的布包,呼吸放得又慢又轻,他盯着前方那段被树影盖住的山路,等了十几秒。
声音没有再出现。
风吹动一根枯枝,枝梢从石面上擦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可那声音不在同一个方向。
陈衡低头看向脚边,草根之间有一块新翻出来的湿土,旁边两根草茎被踩折,断口还带着水光。
他没有再停留,贴着山坡阴影往下走。
每一步都落在草根附近,鞋底避开松石,布包贴在腰侧,没有碰到岩壁。
翻墙进入厂区时,值班室的灯已经熄灭。
陈衡贴着墙根前行,双手搭住窗台,翻进屋里。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节奏没有变化。
他脱下外套,把布包塞回床头柜暗格,随后坐到床沿,大口喘了几下,胸口仍在起伏。
刚才若真有人在后山,他带着一支没有编号的手枪,保卫科只要搜到布包,连解释都来不及说。
陈衡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既然没有被发现,就先不惊动任何人。
他躺下以后,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枪已经提前放在那里。
陈衡确认枪膛有弹,击针处于待击状态,保险也关着,才把脸贴到枕巾旁边。
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传来。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鸣却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