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那盏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桌上一本旧笔记本,半截铅笔,几张从研究室带回来的空白稿纸,还有一只搪瓷缸。
缸里的水早凉了。
陈衡坐在桌前,袖口卷到小臂,铅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纸面上密麻麻,全是符号、曲线、假设条件和校核项。
弹药设计里,最难的从来不是把弹头和药筒凑到一起。
那叫装配。
真正要命的是装药量。
多一点,膛压上去,后坐力也上去,枪还没护住人,先把人手腕干废。少一点,初速不够,侵彻不够,关键时候只听个响。
陈衡揉了揉太阳穴,把上一页算到一半的推导划掉。
“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
隔壁房间传来陈德厚压低的咳嗽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陈衡抬头看了眼门缝。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重新低下头。
这枚七点六五毫米级配套弹,不能按现成手枪弹路子走。
脑子里的枪弹资料太多,可现在不是现代实验室。没有高精度传感器,没有成套测试靶道,没有稳定批次的现代发射药,更没有随手就能调的材料数据库。
前世很多参数,放在这年头只能当方向,不能当答案。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安全边界。
然后在下面列约束条件。
膛压。初速。后坐冲量。枪机运动裕度。药筒强度。环境温差。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格。
不是给答案留的。是给现实留的。
他翻开前一页。那上画着简化坐标轴,几条曲线互相交叉——一条是根据现有发射药性能估出来的燃速区间,另一条是枪机系统允许的反作用范围。再往下,是弹头质量、药室容积、弹道稳定性之间的粗略匹配。
所有数值都写成代号。没有具体装药数字。
就算这沓纸半夜被人偷走,对方也只能看见一堆门槛,看不见门后那条路。
陈衡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停住。
前面那组计算里,他默认了发射药批次性能的稳定性。
错了。
这个年代的生产条件,批次差异不能忽略。
他放下笔,闭眼回忆。前世参与某型号定型试验时,有一组数据让整个团队吵了三天——同一批次火药,夏季生产和冬季生产的燃速差了将近8%。不是配方问题,是干燥工艺受环境温湿度影响。最终那个型号的装药窗口被迫收窄了一档,才把批次波动吃进去。
1974年的条件比那时候还差。
他拿笔在燃速曲线旁边画了条虚线,标注“批次波动带”。然后把原先算出的最优装药区间往回压了一档。
纸面性能掉了。
初速降了大约十五米每秒,侵彻深度浅了两三毫米。
但安全裕度宽了将近一倍。
他盯着那组新数字看了几秒,没有犹豫。一个“差不多”的工程师会心疼那十五米每秒,一个活过来的工程师只会庆幸自己把它让出去了。
煤油灯火苗晃了晃。窗外有夜风,吹得窗纸发轻响。
陈衡没抬头。他在算另一件事。
不是“能不能打出去”。
而是“最差条件下,还能不能安全打出去”。
高温。低温。药量微差。弹头阻力波动。枪管磨损三千发后的膛径变化。射手握持不稳导致的闭锁偏差。
他逐项列出来,逐项代入。
笔尖越写越短。桌边削铅笔的小刀被他摸了三次。每一次刀刃刮过木屑,声音都轻得很。
他怕吵醒陈德厚。
到后半夜,纸已经铺满半张桌子。
最上面几张是弹道计算。下面压着药室容积修正。再下面是枪机运动关系。
第四组计算结果出来时,陈衡停了。
和前三组不一致。
眉头压低,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
不是那种突然的疼。是长时间绷着神经后的钝痛。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体力跟不上前世那套脑力压榨法。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清醒了些。
重新翻开第四组的推导过程,逐行往回查。
第三页,第七行。
找到了。
药室容积修正时,他把弹壳壁厚按照标准值代入。但实际上,下午在弹药库看过的抽检记录里,有两个批次的壳壁厚度偏薄——偏薄0.05毫米,药室等效容积就大了将近2%。这2%吃进装药计算里,膛压峰值会往下掉一截。
掉下去的那截,正好解释了第四组的数值偏低。
不是算错了。是现实比纸面复杂。
陈衡把那张纸抽出来,在偏差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壳壁公差——须纳入边界条件。”
然后重新跑了一遍。
这次四组对齐了。
他把算错的前一版撕下来,没扔,夹到笔记本最后。错稿不能丢。日后做试验设计时,这些“错”本身就是试验点。
他重新起笔,把发射药性能区间拆得更粗。不再追求漂亮的理论峰值,而是让曲线落在更宽的安全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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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算不动了。是每一步都在反查。先看极端条件,再看普通条件。先看故障边界,再看理想状态。
又一张纸算完。
陈衡把所有计算稿按顺序摊开。灯光落在纸上,字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被他反复圈过,有的地方画了重的叉。
从最开始的激进区间,到中间的保守修正,再到现在这组平衡值,整个推导脉络清楚楚。
他一页看。看得很慢。像检查一条可能埋雷的路。
然后把最后一组结果圈起来。
旁边写下四个字。
待试验校核。
这才是答案。不是“最优装药量”,而是“理论最优区间”。两者之间还差一个靶场,差一组实测。
他可以凭经验把路找出来,却不能跳过试验把它封神。
陈衡把最终稿单独抽出来,压在笔记本里。上面没有敏感实数,只有代号、边界和推导方向。
桌上的煤油灯快烧到底了。火苗矮了下去。
他抬手捏了鼻梁,肩背有些僵。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可虎口已经磨出新茧。
他把所有稿纸按类别整理好。错误稿一摞。推导稿一摞。最终论证稿一页。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片刻眼。
脑子里却清亮。
他拿起最终稿,在标题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原则:宁可少一点锋芒,不可少一点活路。
写完,把笔放下。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陈衡睁开眼,把稿纸合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德厚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灯,又看见满桌纸,眉头皱了皱。
“还没睡?”
“马上。”
陈德厚没进来。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也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刚好,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衡点头。
“嗯。”
陈德厚又看了看他,声音低了些。
“厂里的事重要,人也重要。”
陈衡看着父亲披着外衣站在昏暗门口的轮廓。这句话前世没人跟他说过。或者说过,他没听进去。
“不熬了。”
陈德厚点头,转身回屋。
门合上。
陈衡坐了几秒,把煤油灯拨暗。
窗外,天边泛起很淡的灰。厂区的汽笛还没响。
笔记本被他压在枕边。
那枚还没诞生的弹,在纸上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