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坐在桌前,工作手册摊开,铅笔压在指间。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声。
窗帘拉得严,门闩插着,凳子抵在门后。
不是多此一举。是习惯。前世在押运车上没检查底盘,炸药就塞在传动轴旁边。从那以后,进任何一个房间,第一件事确认出口,第二件事堵上入口。
桌上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把前面几页安全调研翻过去,停在那三张草图上。
第一张,线条很乱。
那是最初的想法——结构紧凑,取用快,动作少,故障点少。
画到一半,他就把整页划掉了。
太精巧。
精巧在未来是优点,在眼下就是催命符。
这个年代的材料、热处理、加工精度、弹药一致性,都不允许他把东西做得太精密。脑子里哪怕有全套数字化方案,手边也只有锉刀和手摇车床。
第二张图更保守。整体尺寸压小,外形压平,所有不必要的突起全部删掉。
画完之后,陈衡看了很久,摇头。
太短。
短到握持不稳。一个人在黑夜里被袭击,手心出汗,心跳失控,旁边可能还有老人孩子。没人有心情摆姿势,更没人能按教科书发挥。
陈衡翻到空白页,重新开始。
第三版。
铅笔落下时,手很稳。
先定边界。
全重控制在五百克以内。总长不超过一百五十毫米。容弹量六发。五米内能打目标。
五百克——比前天定的四百克放宽了一百克。
那天在保卫科,他看了小马和小何的手。退伍兵的手掌宽厚,虎口有茧。又想到技术科几个女同志的手,骨节细,指力弱。四百克的枪,用惯枪的人觉得轻,没碰过枪的人握着反而发飘。
多出的一百克,加在握把配重上。不是为了重,是为了稳。
一百五十毫米,是隐藏与取用之间的折中。太长容易暴露,太短压不住动作。
六发,不多。可他要的不是火力压制。
陈衡把“六”圈了起来,又划掉。旁边写下:允许不同方案验证。
他不能让自己陷进前世成品的路径依赖里。
70年代的工艺条件摆在那里。硬往现代方案上套,只会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他重新列出限制。
零件数量要少。装配方向要清楚。维护动作要少。误操作后果要轻。关键部位必须有余量。
纸上没有敏感结构,没有完整剖面,只有模块框、箭头和一串代号。
A区负责握持。B区负责容纳。C区负责保险。D区负责能量传递。
真正要命的部分,他没有画完整。
甚至在自己的笔记里,也只留下逻辑,不留下答案。
最好的保密,就是不出现任何实体记录。
他把本子压近些,开始做第一轮参数推演。
取出动作路径。衣物遮挡影响。低光环境识别。重心位置。
写得很慢。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叉,有问号,有重新估算的箭头。有时一行刚写完,他就停住,指节按在太阳穴上,闭眼。
脑子里过一遍:站着、坐着、摔倒、被拉扯、单手受伤、另一只手抱着孩子。
越想,纸上的线越少。
他把第三版草图推远,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木地板发出轻响。外头有人咳嗽,随即归于安静。
陈衡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废木片。
用铅笔在木片上标了几个位置,再握在手里,反复调整。
太厚。改。
太窄。改。
前端重心偏了。再改。
不需要现在做出任何实物。只需要个大概,就能在脑海中模拟出来。
左手握了一遍。换右手。闭眼握一遍。睁眼握一遍。手心搓湿了再握一遍。
每一遍都不一样。
木片放下。纸上改掉握持区宽度,重心位置旁写了一个大大的“查”。
不能完全凭感觉定。明天找机会去库房称几块不同重量的铁料,配合木块做手感验证。
翻到下一页,开始列制造条件。
红星厂能提供什么?
普通车床,老铣床,钳工台,有限的热处理条件,师傅们的手艺,还有一堆没人看得上的边角料。
不能依赖高精机床。不能依赖复杂夹具。不能依赖稀缺材料。不能依赖长周期试验。
这四个“不能”,直接把一堆漂亮方案拍死在桌面上。
回头看第三版。复进簧座的内孔精度要求±0.02mm,红星厂的车床吃不住这个公差。否。
第四版。复进簧座改成分体式,降低单件精度要求。但分体意味着多一个配合面,多一个松动风险。可靠性不足。否。
第五版。保险机构外置,减少内部零件数量。可外置保险意味着多一个突起,揣兜里容易挂布料。保管风险偏高。否。
第六版。保险改回内置,用连杆传动。连杆多了两个销孔,维护时要拆五个零件才能清理。维护动作过多。否。
第七版。击针座用整体切削。算了一下,需要一把精度在0.01mm以内的镗刀。红星厂没有。关键部件加工难度超出厂内条件。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铅笔划过纸面,声响细碎。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后半夜。
陈衡没有困意。
前世在研究所里,这种推了又废、废了又推的循环,最长一次持续了四个月。废掉三十七版方案,最后定型的那一版,和第一版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时候他有团队、有经费、有实验室。
现在他有一支铅笔,一块废木片,和一盏随时可能烧断钨丝的灯泡。
第八版框架画出来了。
线条更简洁。外形更克制。所有标注都换成内部代号,关键尺寸只写范围,不写定值。几个敏感节点被他单独折页,用半页纸盖住,只留风险说明。
目光停在“保险”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设计最核心的难题不在能不能用,而在会不会误用。
过于容易使用,儿童、外行、惊慌中的人,都可能出问题。过于复杂,真正遇袭时又会失去意义。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写“安全”。一个圈写“快速”。
两个圈之间,留出很窄的交集。
盯着那个交集,指尖轻敲桌面。
他把方案拆成三层限制。平时保管限制。取用状态限制。紧急动作限制。
每一层都不能让使用者多想,但每一层都要能拦住不该发生的事。
三层限制的联动机构算下来,零件又多了四个。
安全逻辑不完整。暂存。
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手腕还有些虚。这具身体醒来没多久,长时间伏案后会发酸。少年人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营养也差。
可脑子里那些图纸、试验报告、故障案例、事故通报,一排排地亮着,比这盏灯泡稳当。
重新拿起铅笔。
第九版。
这一次,他没有从外形开始,而是从“人”开始。
谁会用?什么时候用?在什么心理状态下用?用完后如何处置?谁负责保管?谁负责登记?谁负责训练?
这些问题排在图纸之前。然后才把设计往后放。
孙建国说得对,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不是技术问题。
但孙建国没见过押运车底盘上绑着的C4。
最后一道保险,不替代组织,只补上来不及的那几秒。
继续推演。
衣服厚,取出时不能被布料挂住。室内空间狭窄,动作幅度要小。对方贴近,不能因为距离太近失效。
每写一条,旁边标注:“验证”。
三张纸很快写满。
铅笔尖秃了,字迹变粗。他用指甲掐着笔杆转了两圈,凑合写。
扳机行程还没定。太长扣不到底,太短怕走火。旁边标了一个范围,打上问号。没有测力计,没法验证,先存着。
然后是材料。红星厂库房里有什么钢?45号钢,T8工具钢,还有一些不知道牌号的边角料。能不能用,得看硬度和韧性的平衡点。关键受力件至少要过淬火,淬火条件又受炉温控制精度限制。
“D区”旁边写下:材料待定,需实测。
第九版还是没有让他满意。
但比第八版近了一步。
第四张纸上,他开始整理版本演变。
一版:过于复杂,否。二版:尺寸过短,否。三版:制造要求偏高,否。四版:可靠性不足,否。五版:保管风险偏高,否。六版:维护动作过多,否。七版:关键部件加工难度超出厂内条件,否。八版:可行,安全逻辑不完整,暂存。九版:继续优化。
整整九版。没有一版能用。
换成别人,可能已经烦了。
陈衡没有。他反而安静下来。
把第九版翻回去,用尺子重新校线。
屋外远处传来巡逻人的脚步声。
停笔,侧耳听了片刻。
脚步过去。
继续写。
这次,他在最上方写下一个名字:“护身符”。
写完,又划掉。太直白。
改成:“应急自卫器械预案”。
公文味很重。为了安全。
他把最终草案单独折起,夹进工作手册最里面。外页只留下原则和风险清单。核心部分,拆成几段记号,分别写在不同页上。
没有上下文,任何人拿到都拼不出完整东西。就算孙建国翻到,也只会看见一堆让人头疼的安全管理条款。
做完这些,陈衡才靠在椅背上。
脖颈发僵,手指发麻。
抬头看墙上的钟。快天亮了。
窗外的黑色开始变浅,筒子楼里有人起床烧水。煤炉盖子碰出闷响。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桌上的废纸按顺序收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该明天再推的单独放进信封。
最后,把那块废木片拿在手里,握了握。
还是不顺手,得改。
木片放下。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人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打招呼。
他站起来,把椅子从门后挪开,拉开门闩。
该去吃早饭了。
C616的尾座还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