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斌失踪了。”
五个字扎进脑子里,比走廊灯管的嗡嗡声还刺耳。
陈衡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牛皮纸袋,荧光打在脸上,惨白惨白的。
孙建国颧骨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这个在车间里骂人从不含糊的科长,此刻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点。审查会开到一半,保卫科去找他做例行谈话,人不见了。宿舍东西没动,食堂中午打过饭,之后没人再见过。”
孙建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个便装男人还钉在原地,两脚与肩同宽,站姿带着部队的底子。
方文斌。
陈衡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技术科制图员,三十出头,话不多,存在感极低。办公室里闷头描图,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跟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不深交。
但一个存在感这么低的人,不会在你修车床的时候,站在库房门口盯着你看五分钟。
上个月的事。陈衡调一台C620的丝杠间隙,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形。回头看,方文斌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支没点的烟。对上视线后他扭头走了,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到的尴尬,表情自然得像路过歇脚。
太自然了。正常人被逮住偷看,多少会有反应。他没有。
“他跟审查的事有关?”陈衡问。
孙建国没直接答。他拉着陈衡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路过一扇半开的窗,伸手拉上,插销拨死。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才压着嗓子开口。
“他的底子有问题。保卫科的老赵跟我透了一句——六八年从外省调来的手续,对不上。具体哪儿不对没细说,原话是这不是笔误能解释的。”
陈衡后背一凉。
身份造假。军工厂。潜伏六年。审查会当天消失。
这几个词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够写一份专案报告。拼在一起——
“你觉得他冲着我来的?”陈衡直接问。
孙建国沉默两秒,抬手在后脖子上搓了一把。
“不止你。”声音又低了一截,“你今天拿出来的那套东西,如果真能搞成——”
没说完。
不用说完。陈衡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套方案的分量。导气式自动原理、回转闭锁机构、小口径高初速弹道参数——这些设计思路放在七四年,领先的远不止一步两步。被有心人拿走哪怕部分参数,对方能少走十年弯路。
十年。在武器这条路上,十年够一支部队换两茬兵,够一个国家从挨打变成能还手。
“图纸在我手上。”陈衡拍了拍牛皮纸袋。
“核心数据呢?”
陈衡看着他,没回答。
孙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核心参数在哪、存几份、谁经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这道理孙建国懂,所以他没追问。
“今晚安排你住招待所,保卫科的人值班。明天一早审查结论出来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陈衡点头。
“还有——”孙建国往前凑了半步,“你那宿舍的锁,我让老钱换了。原来那把一根铁丝就能捅开。”
“多谢科长。”
“谢什么。”孙建国瞪了他一眼,嗓门恢复了三分中气,“你小子要是出了事,车间那台C620谁伺候?上回你调的丝杠间隙,老王到现在没摸明白怎么回事。”
陈衡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肌肉试过了。
那晚他没怎么睡。
招待所的床硬得硌骨头,枕头带着劣质肥皂味,窗外虫鸣里夹着巡逻的脚步声。一组两个人,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皮鞋底磕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很匀。
他闭着眼,脑子停不下来。
方文斌不在审查会的与会名单上。这一点他确定——进会议室之前他扫过签到表,十一个人,没有方文斌。
审查会是临时通知的。前天下午才定的时间,昨天早上才定的地点。知道消息的人有限。
他怎么知道该跑?
要么,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厂里有人给他递消息,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保密级别不低的会议安排。
要么,他根本不是因为审查会才跑的。另有触发条件,时间上是巧合。
陈衡翻了个身,排除第二种。
六年潜伏,选在这一天动。能让一个蛰伏六年的人暴露行踪的事件,必须足够大。审查会上拿出的那套方案——够大。
所以只剩第一种。
厂里还有人。
这个结论让他把被子攥紧了几秒。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一声门响。
陈衡睁开眼。
屏住呼吸,耳朵贴着枕头。招待所的门是木门,合页老化,开关的声音和风吹门框的声音不一样。刚才那一响,带着弹簧回弹的尾音。
是人为开关。
十秒。二十秒。没有第二声。
巡逻脚步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经过他房门口,远去。正常节奏。
陈衡把牛皮纸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身侧靠墙的位置,手搭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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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特别长。他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把那套导气系统的气室容积又默算了一遍。让脑子有事干,别往不可控的方向滑。
天亮的时候,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小陈,起了吗?”孙振华的声音。
陈衡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孙振华站在门口,眼窝凹进去一块,满脸倦色。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是昨晚想通了什么事,把该豁出去的都豁出去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二十五六岁,军装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夹着公文包,站得笔直。
“结论出来了。走吧,刘厂长等着。”
厂长办公室,行政楼三层。
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越靠近那扇门越浓。
刘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军绿色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姿很正。陈衡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指甲啃过的痕迹。老刘不抽烟的时候有啃指甲的习惯,这一点全厂没几个人知道。
文件边角有卷曲,被反复拿起又放下。烟灰缸里四个烟头,两个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搪瓷茶缸里的水面覆着一层细灰。
这个人坐了一夜。
“坐。”刘国栋的声音低哑,带着过量尼古丁留下的粗砺。
陈衡坐下。孙振华站在旁边。年轻军官把公文包放桌上,退到门口立着。
刘国栋把文件推过来。
陈衡翻到最后一页。红星厂和军方代表双章,盖得很正,油墨还新。结论栏十二个字——
技术上可行,建议立项试制。
十二个字。
陈衡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上一世,这十二个字他等了三年,经手四轮评审,中间被打回来两次。这一世,一场审查会,一个晚上。但同一个晚上,一个人消失了。
“昨晚总后的同志连夜审了你的计算过程。”刘国栋手指敲了两下文件边缘,指节上有茶渍,“参数合理,路径可行。意见是——值得投入资源验证。”
陈衡点头。
“但这份文件需要我签字。”刘国栋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笔搁在文件旁边,距离签名栏三寸。
他看着陈衡。
“小陈,你知不知道你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句话的语气很私人。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但刘国栋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见过太多人折在半路上的老兵,在看一个即将上路的年轻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厂长,军工系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见过运动、见过内斗、见过技术骨干一夜之间变成批斗对象——问一个十六岁的工人,你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窗外车间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进来,隔着两层墙和一段院子,压缩成背景里的低频震动。
“知道。”
一个字都没多说。
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盯着陈衡的脸,看了很久。
陈衡让他看。
“你知道方文斌的事?”刘国栋突然切了话头,没有过渡。
“昨晚孙科长告诉我的。”
“怕不怕?”
“怕。”陈衡答得很快,“但该搞的东西,不能因为怕就停手。怕了就停,那想让我们搞不成的人就赢了。”
最后那句话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孙振华低头看地面。年轻军官在门口换了个脚站。
刘国栋拿起钢笔。
笔尖落纸。没有犹豫。
三个字写完,笔画硬朗,收笔干脆。笔帽合上,咔的一声响。
“从今天起,你的项目由厂里直接管。人员你自己挑,编制六人以内,设备需求报孙总工审批,原材料走我的批条。”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但有一条。”
“你的人身安全,从现在起是一级保卫事项。出了这个门,你去哪儿、见谁、什么时候回来,保卫科必须知道。”
他顿了一下。
“这是保你的命。”
说得很轻。分量却重得压人。
刘国栋签下的不只是一份技术文件。是担保书。项目出问题,他扛。陈衡出问题,他扛。方文斌的案子一天没结论,上面的目光就一天不会从红星厂移开。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了笔。
这份压力,十六岁的陈衡扛不起。但四十七岁的刘国栋替他扛了第一肩。
陈衡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向刘国栋欠了欠身。没有多余的话。有些分量,说出声反而轻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照进来。七月的光线明亮滚烫,打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晃眼睛。
孙振华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犹豫了几次,终于开口。
“小陈,刘厂长签这个字,压力不小。方文斌的事一天不查清楚,上面就一天不会完全放心。你心里有数。”
“有数。”
他有数的比孙振华以为的多得多。但有些事情没法讲,讲了没人信。
上一世,红星厂的五六式改进项目拖了六年才上马,中间换了两任厂长,每一任都在“等条件成熟”。条件什么时候成熟?条件永远不会自己成熟。是人把路蹚出来,条件才跟着熟的。
这一世,刘国栋愿意赌。
那就不能让他赌输。
陈衡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停住。
楼下大院里,孙建国正和那个便装男人说话。两人站在行政楼侧面的阴影里,位置刻意选过——从大门口看不见,从车间方向也看不见,只有楼梯间这个角度能俯瞰到。
两人的表情比昨晚更紧。孙建国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着,整个人绷成一根棍。
便装男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四寸左右,边缘有折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陈衡注意到便装男人递照片的方式——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正面朝下,翻过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孙建国做心理准备。
孙建国接过照片。
低头看了两秒。
脸上的血色两秒之内褪干净——那种表情,只有见过死人的人才会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目光穿过院子,穿过楼梯间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直直撞上陈衡的视线。
那一瞬间,陈衡读懂了他眼里的信息。
方文斌没有逃。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