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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方文斌没有逃,他死了

    “方文斌失踪了。”

    五个字扎进脑子里,比走廊灯管的嗡嗡声还刺耳。

    陈衡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牛皮纸袋,荧光打在脸上,惨白惨白的。

    孙建国颧骨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这个在车间里骂人从不含糊的科长,此刻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点。审查会开到一半,保卫科去找他做例行谈话,人不见了。宿舍东西没动,食堂中午打过饭,之后没人再见过。”

    孙建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个便装男人还钉在原地,两脚与肩同宽,站姿带着部队的底子。

    方文斌。

    陈衡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技术科制图员,三十出头,话不多,存在感极低。办公室里闷头描图,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跟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不深交。

    但一个存在感这么低的人,不会在你修车床的时候,站在库房门口盯着你看五分钟。

    上个月的事。陈衡调一台C620的丝杠间隙,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形。回头看,方文斌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支没点的烟。对上视线后他扭头走了,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到的尴尬,表情自然得像路过歇脚。

    太自然了。正常人被逮住偷看,多少会有反应。他没有。

    “他跟审查的事有关?”陈衡问。

    孙建国没直接答。他拉着陈衡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路过一扇半开的窗,伸手拉上,插销拨死。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才压着嗓子开口。

    “他的底子有问题。保卫科的老赵跟我透了一句——六八年从外省调来的手续,对不上。具体哪儿不对没细说,原话是这不是笔误能解释的。”

    陈衡后背一凉。

    身份造假。军工厂。潜伏六年。审查会当天消失。

    这几个词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够写一份专案报告。拼在一起——

    “你觉得他冲着我来的?”陈衡直接问。

    孙建国沉默两秒,抬手在后脖子上搓了一把。

    “不止你。”声音又低了一截,“你今天拿出来的那套东西,如果真能搞成——”

    没说完。

    不用说完。陈衡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套方案的分量。导气式自动原理、回转闭锁机构、小口径高初速弹道参数——这些设计思路放在七四年,领先的远不止一步两步。被有心人拿走哪怕部分参数,对方能少走十年弯路。

    十年。在武器这条路上,十年够一支部队换两茬兵,够一个国家从挨打变成能还手。

    “图纸在我手上。”陈衡拍了拍牛皮纸袋。

    “核心数据呢?”

    陈衡看着他,没回答。

    孙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核心参数在哪、存几份、谁经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这道理孙建国懂,所以他没追问。

    “今晚安排你住招待所,保卫科的人值班。明天一早审查结论出来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陈衡点头。

    “还有——”孙建国往前凑了半步,“你那宿舍的锁,我让老钱换了。原来那把一根铁丝就能捅开。”

    “多谢科长。”

    “谢什么。”孙建国瞪了他一眼,嗓门恢复了三分中气,“你小子要是出了事,车间那台C620谁伺候?上回你调的丝杠间隙,老王到现在没摸明白怎么回事。”

    陈衡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肌肉试过了。

    那晚他没怎么睡。

    招待所的床硬得硌骨头,枕头带着劣质肥皂味,窗外虫鸣里夹着巡逻的脚步声。一组两个人,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皮鞋底磕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很匀。

    他闭着眼,脑子停不下来。

    方文斌不在审查会的与会名单上。这一点他确定——进会议室之前他扫过签到表,十一个人,没有方文斌。

    审查会是临时通知的。前天下午才定的时间,昨天早上才定的地点。知道消息的人有限。

    他怎么知道该跑?

    要么,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厂里有人给他递消息,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保密级别不低的会议安排。

    要么,他根本不是因为审查会才跑的。另有触发条件,时间上是巧合。

    陈衡翻了个身,排除第二种。

    六年潜伏,选在这一天动。能让一个蛰伏六年的人暴露行踪的事件,必须足够大。审查会上拿出的那套方案——够大。

    所以只剩第一种。

    厂里还有人。

    这个结论让他把被子攥紧了几秒。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一声门响。

    陈衡睁开眼。

    屏住呼吸,耳朵贴着枕头。招待所的门是木门,合页老化,开关的声音和风吹门框的声音不一样。刚才那一响,带着弹簧回弹的尾音。

    是人为开关。

    十秒。二十秒。没有第二声。

    巡逻脚步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经过他房门口,远去。正常节奏。

    陈衡把牛皮纸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身侧靠墙的位置,手搭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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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特别长。他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把那套导气系统的气室容积又默算了一遍。让脑子有事干,别往不可控的方向滑。

    天亮的时候,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小陈,起了吗?”孙振华的声音。

    陈衡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孙振华站在门口,眼窝凹进去一块,满脸倦色。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是昨晚想通了什么事,把该豁出去的都豁出去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二十五六岁,军装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夹着公文包,站得笔直。

    “结论出来了。走吧,刘厂长等着。”

    厂长办公室,行政楼三层。

    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越靠近那扇门越浓。

    刘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军绿色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姿很正。陈衡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指甲啃过的痕迹。老刘不抽烟的时候有啃指甲的习惯,这一点全厂没几个人知道。

    文件边角有卷曲,被反复拿起又放下。烟灰缸里四个烟头,两个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搪瓷茶缸里的水面覆着一层细灰。

    这个人坐了一夜。

    “坐。”刘国栋的声音低哑,带着过量尼古丁留下的粗砺。

    陈衡坐下。孙振华站在旁边。年轻军官把公文包放桌上,退到门口立着。

    刘国栋把文件推过来。

    陈衡翻到最后一页。红星厂和军方代表双章,盖得很正,油墨还新。结论栏十二个字——

    技术上可行,建议立项试制。

    十二个字。

    陈衡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上一世,这十二个字他等了三年,经手四轮评审,中间被打回来两次。这一世,一场审查会,一个晚上。但同一个晚上,一个人消失了。

    “昨晚总后的同志连夜审了你的计算过程。”刘国栋手指敲了两下文件边缘,指节上有茶渍,“参数合理,路径可行。意见是——值得投入资源验证。”

    陈衡点头。

    “但这份文件需要我签字。”刘国栋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笔搁在文件旁边,距离签名栏三寸。

    他看着陈衡。

    “小陈,你知不知道你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句话的语气很私人。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但刘国栋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见过太多人折在半路上的老兵,在看一个即将上路的年轻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厂长,军工系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见过运动、见过内斗、见过技术骨干一夜之间变成批斗对象——问一个十六岁的工人,你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窗外车间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进来,隔着两层墙和一段院子,压缩成背景里的低频震动。

    “知道。”

    一个字都没多说。

    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盯着陈衡的脸,看了很久。

    陈衡让他看。

    “你知道方文斌的事?”刘国栋突然切了话头,没有过渡。

    “昨晚孙科长告诉我的。”

    “怕不怕?”

    “怕。”陈衡答得很快,“但该搞的东西,不能因为怕就停手。怕了就停,那想让我们搞不成的人就赢了。”

    最后那句话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孙振华低头看地面。年轻军官在门口换了个脚站。

    刘国栋拿起钢笔。

    笔尖落纸。没有犹豫。

    三个字写完,笔画硬朗,收笔干脆。笔帽合上,咔的一声响。

    “从今天起,你的项目由厂里直接管。人员你自己挑,编制六人以内,设备需求报孙总工审批,原材料走我的批条。”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但有一条。”

    “你的人身安全,从现在起是一级保卫事项。出了这个门,你去哪儿、见谁、什么时候回来,保卫科必须知道。”

    他顿了一下。

    “这是保你的命。”

    说得很轻。分量却重得压人。

    刘国栋签下的不只是一份技术文件。是担保书。项目出问题,他扛。陈衡出问题,他扛。方文斌的案子一天没结论,上面的目光就一天不会从红星厂移开。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了笔。

    这份压力,十六岁的陈衡扛不起。但四十七岁的刘国栋替他扛了第一肩。

    陈衡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向刘国栋欠了欠身。没有多余的话。有些分量,说出声反而轻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照进来。七月的光线明亮滚烫,打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晃眼睛。

    孙振华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犹豫了几次,终于开口。

    “小陈,刘厂长签这个字,压力不小。方文斌的事一天不查清楚,上面就一天不会完全放心。你心里有数。”

    “有数。”

    他有数的比孙振华以为的多得多。但有些事情没法讲,讲了没人信。

    上一世,红星厂的五六式改进项目拖了六年才上马,中间换了两任厂长,每一任都在“等条件成熟”。条件什么时候成熟?条件永远不会自己成熟。是人把路蹚出来,条件才跟着熟的。

    这一世,刘国栋愿意赌。

    那就不能让他赌输。

    陈衡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停住。

    楼下大院里,孙建国正和那个便装男人说话。两人站在行政楼侧面的阴影里,位置刻意选过——从大门口看不见,从车间方向也看不见,只有楼梯间这个角度能俯瞰到。

    两人的表情比昨晚更紧。孙建国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着,整个人绷成一根棍。

    便装男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四寸左右,边缘有折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陈衡注意到便装男人递照片的方式——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正面朝下,翻过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孙建国做心理准备。

    孙建国接过照片。

    低头看了两秒。

    脸上的血色两秒之内褪干净——那种表情,只有见过死人的人才会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目光穿过院子,穿过楼梯间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直直撞上陈衡的视线。

    那一瞬间,陈衡读懂了他眼里的信息。

    方文斌没有逃。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