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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钥匙转动锁孔,推开掉漆的木门。

    筒子楼里的穿堂风驱散了白天的暑热。

    陈家两居室的灯泡拉着长长的线,昏黄的光打在八仙桌上。

    陈德厚坐在桌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过腿的眼镜。

    平时他这会儿多半在看报纸,今天手里捧着的却是一本边角卷边的《车工工艺学》。

    桌上摆着两碗高粱米饭,一盘拍黄瓜,半条舍不得吃的咸鱼。

    听见门响,陈德厚合上书,摘下眼镜搁在桌旁。

    “洗手吃饭。”

    陈衡走到脸盆架前,舀水洗去手上的机油味。擦干手坐下,端起饭碗。

    以往同桌吃饭,父子俩话不多。陈德厚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今天不一样。

    陈德厚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陈衡碗里,清了清嗓子。

    “今天在车间,活儿重不重?”

    “还行。”陈衡扒了一口饭,“试制冷挤压发射管,进度挺快。”

    陈德厚筷子停在半空。

    “冷挤压……”

    他念叨着这三个字,视线往旁边那本《车工工艺学》瞟。

    书里没提过这个。

    “没人找你麻烦吧?”陈德厚挑开咸鱼上的姜丝,“老郑他们跟着你没?”

    “跟着呢,寸步不离。”陈衡把鱼肉剔下来,放进陈德厚碗里,“厂里挺安全的。”

    陈德厚没接话,低头对付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他冒出一句:“那个……圆柱齿轮的模数,是不是越大,齿轮就越厚?”

    陈衡动作一顿。

    抬眼看去,陈德厚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拿着筷子的手绷紧,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这老头连夜翻书,就为了找个借口跟自己搭上话。

    “对。”陈衡咽下饭菜,放缓了语速,“模数是决定齿轮大小的基础参数。模数越大,齿距越大,齿轮的承载能力也就越强。不过用在精密仪器里,模数通常选小一点的。”

    陈德厚听得极认真,甚至还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

    “那公差呢?”陈德厚追问,语气透着一股钻研劲,“书上说公差配合分三种,间隙配合、过盈配合、过渡配合。过盈配合是不是就是硬砸进去?”

    陈衡差点被高粱米呛到。

    “不能硬砸。”

    他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水杯和杯盖演示起来。

    “过盈配合,孔的尺寸比轴小。装配的时候,要么把孔加热膨胀,要么把轴冷冻收缩。硬砸会破坏表面精度,甚至导致零件变形开裂。”

    陈德厚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

    他拿起那本《车工工艺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拿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德厚嘟囔着,“老周那老小子昨天还跟我吹牛,说他当年装配主轴全靠一把紫铜锤,一锤子下去严丝合缝。”

    “紫铜锤质地软,不会伤钢件表面。”陈衡解释,“但那是经验主义,现在的设备精度要求高,靠手感砸不出微米级的公差。”

    陈德厚把书推到一边,端起碗大口扒饭。

    “以后遇到不懂的,我再问你。”

    老头嘴硬,绝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跟儿子找共同语言才去啃这些天书。

    陈衡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

    书皮上印着1965年版。

    一个搞行政、管后勤的厂主任,硬生生逼着自己去学机械加工。

    他怕儿子走得太快,他这个当爹的连背影都追不上。

    他更怕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遇到技术难题,回家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德厚一边扒饭,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儿子。

    这小子变了。

    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闷棍,干活嫌累,读书嫌困。溺水醒来后,整个人脱胎换骨,不仅修好了报废车床,连老孙总工都围着他转。

    陈德厚骄傲,但也害怕。

    “小衡。”陈德厚放下饭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厂里人多嘴杂。你搞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但你要记住一点。”

    陈衡抬起头。

    “别冒进。”陈德-厚盯着他,“老孙总工保你,是因为你有技术。保卫科老孙跟着你,是因为你有价值。但真到了节骨眼上,别人靠不住。”

    这生硬的语气里,藏着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担忧。

    陈衡心中一暖,把一块鱼肚皮夹到陈德厚碗里。

    “我心里有数。我的技术,别人拿不走。只要技术还在我脑子里,我就安全。”

    陈德厚没再说话,默默把那块鱼肚皮吃掉。

    “爸。”陈衡开口。

    “嗯?”

    “过两天我要画一套新的图纸。”陈衡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图纸量太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削铅笔吧。”

    陈德厚动作停住。

    “削铅笔?”老头皱起眉头,“这算什么技术活?”

    “这是最核心的活。”陈衡一本正经地说,“绘图铅笔的笔尖要削成鸭嘴状,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钝。整个红星厂,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足足五秒。

    他重重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下。

    “行吧。明天我去后勤库房领两盒中华牌绘图铅笔。”陈德厚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你干你的大事,老子给你打下手。”

    晚饭后,陈德厚收拾碗筷去水池边清洗。

    陈衡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车工工艺学》。

    书页里夹着几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陈德厚记录的笔记。字迹潦草,有的专业术语还拼错了拼音。

    陈衡把草纸理平整,重新夹回书里。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

    大门外那个卸白菜的左撇子特务,试制车间里等待成型的发射管,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危机,在这一室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被隔绝在外。

    陈德厚擦干手走回屋。

    “早点睡。”他把毛巾挂好,“明天还得早起。”

    “明白。”

    陈德厚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小衡。”

    “嗯?”

    “不管你要造什么。”陈德厚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让自己吃亏。天塌下来,有厂里顶着。厂里顶不住,有你爹顶着。”

    没等陈衡回答,陈德厚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衡坐在原处。

    手边的水杯冒着热气,暖意渗进心里。

    这老头,连说句软话都要挑个背对人的姿势。

    陈衡拉过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天塌不下来。

    有我在,红星厂的天,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