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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初进青松,黑板前压住六个老专家

    二号楼地下一层,小会议室。

    没有窗户。

    排气扇挂在墙角,嗡嗡转着,声音又闷又钝,像一只飞不动的老蚊子,硬撑着不肯歇。

    白炽灯把屋里照得发黄。

    六个老头围着一张长条桌坐着,面前摆着搪瓷缸、草稿纸、算盘、计算尺,还有半截半截烧到滤嘴的烟头。

    烟雾缭绕。

    乍一看,不像技术攻关小组,更像地下作战指挥部。

    孙振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油印资料。

    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味,刚从打字室印出来没多久。

    陈衡推门进去。

    屋里的声音一下停了。

    几个老头停下笔,抬头看他。

    眼神很统一。

    疑惑,审视,还有一点“哪家小孩跑这儿来了”的不耐烦。

    搞材料的老李眯着眼,看了陈衡一会儿,扭头问孙振华:

    “老孙,这谁家孩子?走错门了吧?”

    孙振华没急着解释,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叫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陈衡。

    “陈德厚家那小子,陈衡。今天起加入攻关小组。”

    屋里静了一瞬。

    搞结构的老王眉头当场皱紧。

    他把手里的铅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胡闹。”

    两个字,拍得比铅笔还响。

    “上级压下来的死任务,时间紧,要求高,咱们几个老家伙都未必啃得下来。你找个初中生来凑数?”

    他抬眼看了看陈衡,语气一点没客气。

    “咱们这儿是技术攻关组,不是少年宫。”

    换个十六岁的少年,被这句话一压,估计脸都红了。

    可陈衡只是走到最末尾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椅腿在水泥地上轻轻一划,发出刺耳的一声。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摊平,拿出铅笔。

    没解释。

    也没急着打招呼。

    老王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这辈子搞了三十年结构,厂里多少年轻技术员见了他都得老老实实喊一声“王工”。

    现在倒好,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坐下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不是胆子大。

    是根本没把这间屋里的规矩当回事。

    但陈衡确实懒得解释。

    嘴上说得再漂亮,也不如一张能过试制的图纸顶用。

    孙振华也没替他圆场。

    这种时候越解释越没用。

    一群干了一辈子枪械的老技术员,靠嘴是说不服的。

    你说这孩子聪明,他们只会觉得你老孙最近茶喝多了,把脑子泡发了。

    所以孙振华直接切入正题。

    他把几份油印资料发下去。

    “上级要求你们都看过了。”

    “减重,提高可靠性,降低恶劣环境下的故障率。”

    “前提是,不能大改生产体系,不能让车间重新推倒来过。”

    他说着,指向黑板上挂着的总图。

    那张图纸已经被翻得发旧,边角有些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批注。

    “我先提个初步思路。”

    “在原有基础上做局部调整,尽量从现有工艺里挤余量。该减的地方减一点,该优化的地方优化一点,争取先拿出一个稳妥方案。”

    孙振华话音刚落,几个老头就开始翻资料。

    老王看得最快。

    他拿着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摇头。

    “有些地方不能这么动。”

    “这里一减,连续射击的热负荷不好处理。这里再薄一点,装配时就容易出问题。”

    老李也接上话:

    “材料余量本来就不宽裕,硬往下抠,试制件可能好看,批量生产就难说了。”

    另一个负责工艺的老赵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闷声道:

    “车间那帮人不是神仙。图纸画得再漂亮,做不出来也白搭。”

    孙振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眉头紧锁。

    “那你们说怎么改?”

    “上级要减重,要可靠,还要不折腾生产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饭?”

    会议室里只剩下抽烟声。

    没人吭声。

    这年头材料就这个水平,设备就这几样,老师傅们的手艺再好,也不能凭空变出一套新工业基础。

    螺蛳壳里做道场。

    难。

    非常难。

    陈衡把手里的笔放下。

    声音不大。

    “孙总的方案不行。”

    排气扇还在转。

    屋里没人说话。

    六个老头和孙振华的视线齐刷刷扎过来。

    老王直接乐了。

    是被气乐的。

    “嘿。”

    “小毛孩口气不小。”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说不行?那你给我们这些老糊涂指条明路?”

    陈衡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

    没有急着画。

    先看了一眼原图。

    那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更像是在看一台毛病不少、但还能修的旧设备。

    片刻后,他落笔。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先没有画完整结构,只画了几个受力和运动关系的简图。线条很直。

    比例很稳。

    没用尺子,手却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几个老头原本还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可看着看着,脸色慢慢变了。

    画图这种事,骗不了人。

    照着图纸描,和脑子里真装着结构,落笔完全不一样。

    陈衡显然是后者。

    “简单削薄材料,是饮鸩止渴。”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看起来重量下去了,但热、力、装配余量全被压没了。试验时可能勉强过关,真到了部队手里,环境一复杂,问题会一起冒出来。”

    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这里动了,会影响后面。”

    又一点。

    “这里看似解决故障,实际会把冲击转嫁到别处。”

    第三点落下。

    “一个问题没彻底解决,却新造出两个隐患。”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这不叫改进。”

    “叫添乱。”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排气扇的声音。

    老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话刺耳。

    但刺耳不等于错。

    他们这些老技术员最清楚,装备不是单个零件拼起来的玩意儿。

    很多时候,改一个尺寸,后面十几个地方都要跟着变。

    外行最爱说“这里削一点,那里薄一点”。

    听着轻巧。

    真上靶场,轻巧两个字能把人坑死。

    孙振华盯着黑板。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弄?”

    陈衡重新拿起粉笔,把刚才的几处简图擦掉。

    “从结构上减重。”

    老王几乎立刻皱眉。

    “结构上动,风险更大。”

    “老图纸用了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过改。问题是动一处牵一身,稍微控制不好,就不是减重,是找死。”

    陈衡点点头。

    “所以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他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个总体框架。

    没有展开到具体工艺细节,只把受力路径、装配关系和可替换部件的位置标了出来。

    线条越来越多。

    却不乱。

    几个老头的身体慢慢前倾。

    老李把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老赵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水都忘了喝。

    陈衡边画边说:

    “原设计思路偏保守,很多重量不是来自必要强度,而是来自旧工艺留下的安全余量。”

    “这些余量不能简单砍掉,要重新分配。”

    “该承力的地方保留,该导向的地方加强,该只是遮护和定位的地方,就别让它背不该背的锅。”

    他停了停。

    “机器也是人。”

    “让胳膊干胳膊的活,让腿干腿的活。你非让耳朵去扛麻袋,它不掉谁掉?”

    这比喻一出来,屋里气氛松了一下。

    老李差点被烟呛着。

    老王板着脸,可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损归损,道理倒是真顺。

    陈衡继续画。

    黑板上的方案逐渐完整。

    这不是一把凭空冒出来的新枪。

    而是在原有体系上,重新梳理结构、受力和制造逻辑的改进框架。

    它没有把厂里的设备全盘推翻,也没有要求车间立刻变成国外先进工厂。

    它更像是在一台旧机器上重新理线、调轴、减负。

    原来的生产基础还在。

    但每一处受力、导向、装配关系,都被重新摆了一遍。

    老王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几处关键位置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因为看懂了。

    看懂之后,他才觉得后脖颈有点发紧。

    这东西不是小聪明。

    不是一个孩子翻了几本书,靠胆子大胡乱画出来的玩意儿。

    它有完整的系统思路。

    有工程取舍。

    有对车间实际能力的考虑。

    甚至连哪些地方适合试制验证,哪些地方不能一下子动太猛,都留了余地。

    老王拿起计算尺,推拉几下,又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数字。

    他越算,脸色越沉。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了。”

    老李立刻凑过去。

    “怎么?”

    老王没回答。

    他又算了一遍。

    这次手指有点发紧。

    “理论上……说得通。”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像有人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几个老头全围了上来。

    “这里余量够?”

    “装配公差怎么控制?”

    “车间能不能做?”

    “试制件能过,不代表批量能稳。”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衡没有慌。

    他站在黑板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谁问到哪儿,他就答到哪儿。

    不卖弄。

    也不炫技。

    能说清楚的说清楚,不能展开的地方就收住,只讲原则和验证路径。

    他很清楚分寸。

    有些东西太超前,说出来不是惊喜,是惊吓。

    这帮老头是技术骨干,不是神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能指望他们一口吃下二十年后的工业思路。

    饭要一口一口吃。

    枪也要一型一型改。

    过了半晌,老王终于把计算尺放下。

    他看着黑板,沉默很久。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火药味。

    “理论上行得通。”

    他说得很慢。

    “但步子太大了。咱们厂没干过这种路数,车间能不能配合,质量能不能稳,试验能不能过,全是未知数。”

    这话听起来还是反对。

    可屋里人都听懂了。

    老王已经找不到明显的技术硬伤了。

    剩下的是风险。

    而风险,是工程里永远绕不开的东西。

    孙振华掐灭烟头。

    他看着黑板上的图,又看看陈衡。

    这种思路,国内少见。

    至少红星厂没人这么提过。

    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进门不到半小时,把六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家伙全按在黑板前算数据。

    你管这叫初中生?

    这要是初中生,那他们几个算什么?

    幼儿园留级老学员?

    孙振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敲了敲桌面。

    “老王的顾虑有道理。”

    “上级给的时间紧,咱们不能把宝全压在一个未经验证的新方案上。”

    陈衡坐回椅子。

    “那您的意思?”

    孙振华看向众人。

    “两条腿走路。”

    “老王、老李,你们继续沿着保守方案抠细节,争取先拿出一个稳妥版本。”

    他说完,看向陈衡。

    “你这个结构优化方案,单独成一组。”

    老王急了。

    “老孙,让他一个人搞?”

    他指了指黑板。

    “这可不是写作文。到现在连完整图纸都没有,就靠黑板上几笔,你敢让他单独走?”

    “我给他时间出图。”

    孙振华看着陈衡。

    “三天。”

    “三天内,把主图、关键部件图和试制说明拿出来。”

    “能做到吗?”

    陈衡翻开笔记本,像是在看明天食堂菜单。

    “用不了三天。”

    他抬起头。

    “明天早上交图。”

    屋里再次安静。

    这次不是没人说话。

    是几个人连烟都忘了抽。

    一把步枪的改进图纸,哪怕不是全套重画,只是关键部分,也不是一晚上能拍脑袋拍出来的。

    正常人这么说,叫吹牛。

    技术员这么说,叫失心疯。

    可陈衡刚才已经证明,他不太像正常人。

    更不像普通技术员。

    那剩下的可能就比较吓人了。

    这小子脑子里,怕不是早就装着一整套东西。

    孙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

    “散会。”

    他说。

    “陈衡留一下。”

    几个老头陆续收拾资料。

    走的时候,他们看陈衡的眼神都变了。

    进来的时候,是看邻居家误闯办公室的小孩。

    出去的时候,没人再敢把他当孩子。

    老王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陈衡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没说。

    只是闷闷哼了一声。

    “明早我看图。”

    说完,背着手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孙振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扔过去。

    陈衡接住,没点,顺手夹在耳朵上。

    “你小子。”

    孙振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今天风头出得够大。”

    “把几个老把式憋得说不出话,过瘾了?”

    陈衡合上笔记本。

    “讨论技术而已。”

    孙振华哼了一声。

    “讨论技术?”

    “你那不叫讨论。”

    他指了指黑板。

    “你那叫当场宣判。”

    陈衡没接话。

    孙振华也没继续追问。

    陈衡身上有秘密。

    这个秘密不小。

    但军工厂里,真正有价值的人,谁身上没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只要方向是对的,心是正的,东西能做出来。

    有些问题,可以慢慢问。

    有些答案,也不必急着要。

    孙振华站起身。

    “去三楼制图室。”

    “那边有全套工具,图板、丁字尺、圆规、描图纸都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让食堂给你留了肉包子。”

    “画不出来,你拿什么吃进去的,给我怎么吐出来。”

    陈衡抬眼。

    “半斤肉票还算数吗?”

    孙振华差点一脚踢过去。

    “滚!”

    陈衡拿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地下一层的走廊有些潮,墙皮泛着旧白,灯泡罩着铁丝网,光线一截一截落在地上。

    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

    咔哒一声。

    制图室在三楼尽头。

    陈衡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几张宽大的制图桌摆在中间,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边角却有旧刀痕和铅笔印。

    丁字尺、三角板、曲线板、圆规、针管笔、各种硬度的铅笔,整整齐齐放在工具架上。

    墙边有一只铁皮柜,里面码着描图纸和晒图纸。

    空气里有纸张、木头、铅芯和一点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灌进来。

    带着厂区特有的味道。

    煤烟味。

    机油味。

    铁屑味。

    还有远处车间昼夜不停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粗糙。

    却让人安心。

    陈衡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制图桌前,手掌轻轻压住图纸边缘。

    前世在哈工大,在那些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试验场里,他亲手送走过一型又一型装备。

    有些成功了。

    有些失败了。

    有些图纸被锁进档案柜。

    有些名字再也没有人提起。

    那些东西太远。

    远到隔了一条命。

    可手艺还在。

    脑子还在。

    那些被鲜血、事故、试验和无数个通宵磨出来的经验,也还在。

    既然老天让他回到起点。

    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

    一把枪。

    一张图。

    一个晚上。

    图纸铺开。

    铅笔削得尖细。

    陈衡低下头。

    落笔。

    沙沙声在空荡的制图室里响起来。

    一笔一画。

    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