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 第63章 第一次“建议”

第63章 第一次“建议”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啦啦乱响。

    赵明远拿茶缸压住纸角,正跟老周核对上一批枪管的检测报告。

    数据不好看。

    改了后角之后,良品率确实涨了。

    从原来惨不忍睹的四成出头,爬到了62%。

    搁在以前,这个数字足够技术科开一瓶庆功酒,顺便让刘技术员把“先进工作者”的茶缸举起来转两圈。

    但现在,赵明远高兴不起来。

    部里催货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急,电话铃一响,他后脑勺都发紧。

    62%的良品率意味着每生产十根枪管,将近四根要回炉。

    工时、材料、电费,全打了水漂。

    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任务。

    “老周,你算算,按这个废品率干到月底,缺口多少?”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少说差一百二十根。”

    赵明远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透了。

    凉得他牙根都跟着发酸。

    敲门声响起。

    两下,不重不轻。

    赵明远抬头,看见陈衡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个硬面抄写本,身上的工装沾了一片油渍,右手食指上还贴着一条胶布——前天摸枪管膛线的时候硌的。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还有些单薄,站在那里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赵科长,忙不?”

    “进来说。”

    陈衡走到办公桌前,没坐。

    他把抄写本翻到画了拉刀受力分析图的那一页,往桌上一放。

    然后没吱声。

    这动作很陈衡。

    不是拍胸脯,不是喊口号,更不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只是把图纸摊开,让图纸自己说话。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有话直说。”

    陈衡搓了搓手。

    这个动作让赵明远觉得有点怪。

    前两天这小子在车间里指着拉刀后角侃侃而谈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他像个老工艺师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现在倒像个怕老师点名的学生。

    可赵明远看得出来,这不是怯场。

    是收着劲儿。

    “我琢磨了两天,觉得拉刀的前角可能也有点问题。”

    “前角?”

    赵明远把抄写本拉过来,眯着眼看图。

    纸上密密麻麻,图线、公式、受力方向、材料性能对比,一层压着一层。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唬人的东西,而是能顺着逻辑一路往下看的硬推导。

    “现在用的是苏联原版图纸上的参数。”

    陈衡说到技术问题,语气不自觉就稳了下来。

    “但咱们的枪管钢跟苏联那边不是一个牌号。材料韧性、切削状态都不一样。照搬原参数,刀刃切进去的时候,金属不是干净地被切下来,更像是被硬生生挤开。”

    赵明远没说话。

    他手指停在茶缸边缘。

    陈衡继续说:“这样一来,膛线沟槽底部容易留下挤压痕迹,深浅不一。前面冷却液和后角能缓解一部分,但根子还在切削状态上。”

    老周凑过来瞅了一眼本子。

    公式他看不太懂,但图他能看。

    那几道受力箭头画得很清楚,哪儿吃力,哪儿发热,哪儿容易憋屑,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动前角这种事,动的是工艺根基,不是换桶切削液那么简单。

    车间里师傅们常说一句话:刀具参数这东西,改对了是神仙,改错了是阎王。

    神仙救命,阎王要账。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茶缸壁,发出叮叮的声响。

    “你算过没有,改了之后能提多少?”

    陈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数字,报高了吓人,报低了又没意义。

    “保守估计,八成往上。”

    老周这回没忍住,低低“嚯”了一声。

    这个“嚯”里头意思挺多。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你小子是真敢张嘴”的复杂情绪。

    赵明远没理老周。

    他把抄写本翻回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推导过程他大部分能跟上。

    毕竟是正经机械专业出身,力的分解、摩擦系数取值、材料弹性变化,一步一步往下走,逻辑链是完整的。

    但完整归完整,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多少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计算,一上机床就现原形。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工人习惯不行、夹具刚性不行,随便一个环节掉链子,再天才的图纸也只能挂墙上当年画。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你这推导我看了,有道理。但有道理不等于能用。”

    陈衡点头。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前世他见过太多漂亮方案死在车间里。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操作习惯不行,最后成品一塌糊涂。

    赵明远顿了顿,又说:“这样,先磨一根刀出来,试三根管子。数据说话。”陈衡点头,抱起本子就要走。

    走到门口,赵明远又叫住他。

    “等一下。”

    陈衡回头。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问了个跟技术无关的问题:“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风还在吹,桌角的图纸轻轻抖动。

    “自己翻书琢磨的。”

    陈衡的回答滴水不漏。

    “厂图书室有几本金属切削原理的教材,翻烂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厂图书室他太熟了。

    那几本教材他自己都翻过,上面落灰起码三年没人借阅。

    就那几本入门教材,能推出这一套完整的力学分析?

    这话听着不太经得住琢磨。

    但赵明远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追到底也未必有答案。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这小子的脑袋怎么长的,而是月底那一百多根枪管缺口怎么补。

    “去吧。找老周,让刃磨车间配合你。”

    陈衡走了。

    老周没急着跟出去,搓着下巴冲赵明远嘀咕:“老赵,你信他那个八成?”

    赵明远把凉透的茶水倒进窗台下的脸盆里,重新续上热水。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试试不花药钱。磨一根刀的功夫而已,总比坐在这儿干瞪眼强。”

    老周一想,也对。

    工厂里最怕的不是试错,是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揣着陈衡标注的参数去了刃磨车间。

    刃磨车间在一车间的西北角,面积不大,一台老式万能工具磨床占了小半间屋子。

    屋里常年有一股砂轮粉末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鼻子发干。

    磨刀的师傅姓孙,人称孙半丝。

    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他年轻时候磨刀,精度能控制到让人怀疑他眼睛里自带千分尺。

    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干活全靠手感和几十年攒下来的肌肉记忆。

    老周把纸递过去。

    孙半丝把纸凑到眼跟前看了半天。

    “参数谁定的?”

    “陈主任家那小子。”

    孙半丝没什么表情变化。

    在他看来,甭管谁定的,刀是他磨。

    磨完了好不好用,最后还得看他这双手。

    砂轮一开,火星子四溅。

    孙半丝戴着护目镜,把拉刀架在夹具上,一点一点修。

    砂轮声细而尖,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动作很慢。

    慢到旁边年轻工人看了都着急。

    可老周不急。

    老工人都知道,磨刀这事急不得。

    你急它一下,它能让你废一批料。

    机器不骂人,机器直接让你赔材料。

    孙半丝指尖轻轻扶着刀体,感受那一点细微振动。

    角度、刃口、沟槽,全靠这双老手判断。

    整整磨了四十分钟。

    刀磨好了。

    老周拿回一车间。

    陈衡已经在拉线机旁边等着了。

    冷却槽里昨天调的土法切削液还有小半桶,够用。

    装刀。

    校表。

    对中。

    所有动作都放慢了半拍。

    旁边几个工人也不说话了,全都盯着那根枪管。

    明明只试三根,却比平时整批验收还紧张。

    “合闸。”

    主轴转起来。

    拉刀推进枪管内壁。

    陈衡耳朵竖着听。

    摩擦的声音变了。

    原先那种拖泥带水的尾音干干净净消失了,只剩一种均匀、绵密的低频切削声。

    别人听着只是机器响。

    他听着,是刀刃和金属在说实话。

    这是对了。

    刀刃在正常工作。

    金属以它该有的方式被剥离,而不是被硬挤、硬撕。

    第一根管子出来。

    老周上千分尺。

    内壁光洁度,目测就比之前好了一截。

    那种细密均匀的反光,让老周眼皮都跳了一下。

    读数出来。

    0.025毫米。

    老周的石棉手套差点没拿住千分尺。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重新读了一遍。

    还是0.025。

    军标要求是0.03以内。

    不是刚好踩线过关,是富余了一截。

    老周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衡。

    陈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往本子上记了个数。

    第二根。

    0.027。

    合格。

    第三根。

    0.024。

    不但合格,比第一根还好。

    孙半丝磨的那根刀进入了最佳工作状态,刃口经过前两根管子的微量磨合,切削状态更顺了。

    三根全过。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把千分尺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流星跑去技术科。

    那架势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脚下生风,连门槛都差点没看见。

    赵明远正在喝刚续上的热水。

    这回终于是热的。

    “老赵!”

    老周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三根,全合格!最好的一根零点零二四!”赵明远放下茶缸。

    “多少?”

    “零点零二四!”

    老周伸出手指头比划,两根指头几乎并在一起。

    “军标还富余出来一截!”

    赵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先去看数据,而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就是一车间的方向。

    夕阳把厂房的红砖墙照成暗橙色,一群麻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叫得人心里更乱。

    三根管子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样本太小,统计意义有限。

    赵明远懂这一点。

    但0.025、0.027、0.024这三个数字摆在那儿,离散度小得让人心里发麻。

    这说明不是运气好碰上了三根好料子,而是工艺稳定性真的上了一个台阶。

    “扩大样本。”

    赵明远转过身。

    “明天一早开机,连拉二十根。我要看完整的数据分布。”

    老周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等等。”

    赵明远又叫住他。

    “那个改参数的事,先别往外说。”

    老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他点了个头,出去了。

    技术科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远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又凉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检测报告,62%的良品率数字在白纸上印得清清楚楚。

    如果明天那二十根的数据能维持住今天的水平,这个数字最少要改写成一个让全厂都睡不着觉的新数。

    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翻了几本图书室落灰的教材。

    赵明远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没有想通。

    但他决定暂时不去想。

    搞技术的人有一个优点:数据面前不犟嘴。

    第二天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二十根枪管,十八根合格。

    良品率90%。

    不是78%,不是勉强八成,是实打实的90%。

    陈衡说的“保守估计八成往上”,原来“保守”两个字是认真的。

    赵明远拿着写满数据的报告单,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旱烟抽了三根,烟灰缸满了。

    技术科几个人来来回回进出,没人敢搭腔。

    90%这个数字贴在墙上的黑板报里,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跟旁边62%的旧数据排在一起,看着刺眼。

    62%还在扶着墙学走路。

    90%已经蹬上自行车撒把了。

    下午四点,赵明远走出办公室,穿过车间,找到了正蹲在热处理炉前记数据的陈衡。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衡抬头,叫了声:“赵科长。”

    赵明远没提90%的事。

    他就问了一句话。

    “热处理这边,你又看出什么毛病来了?”

    陈衡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回火温度偏高,保温时间也不太稳。硬度波动范围大,上下午的差别能看出来。”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大概把“这孩子到底哪来的”这个问题又压回了肚子里。

    “写个条子,把参数范围列清楚,明天交给我。”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出热处理车间的时候,赵明远在门口差点跟刘技术员撞上。

    刘技术员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90%的事。

    赵明远没停脚。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话。

    “回去把苏联那套工艺手册翻出来,逐条对一遍。看看还有多少参数是照搬没改过的。”

    刘技术员端着茶缸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两下。

    车间里传来盐浴炉低沉的嗡鸣声。

    日头偏西,光从气窗打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缸上的字。

    先进工作者。

    搪瓷掉了一角,露出铁皮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