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当然有更超前的东西。
模块化设计,轻量化方案,人机工效,材料优化,寿命管理,系统级测试。
可那些东西不能一股脑倒出来。
饭得一口口吃。
路得一步步走。
上来就喊跨时代,别人不把他当妖怪,也得把他当疯子。
在这个年代,疯子不稀罕。
能把零件做准、把工艺跑通、把东西交到部队手里还不掉链子的疯子,才稀罕。
陈衡低头继续写。
他把现役装备中可能存在的几个可靠性短板拆开,分别标成结构运动、材料疲劳、热处理稳定性、加工一致性、维护便利性。
每一项后面,只写方向,不写死参数。
有些东西可以在技术会上讲。
有些东西必须让孙振华先看。
有些东西,还得经过保卫科和厂领导备案。
他现在不是前世那个可以坐在保密会议室里拍板的副总师。
他只是红星厂一个十六岁的厂子弟。
一个刚刚“开窍”,但开窍得多少有点吓人的少年。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来。
陈衡很清楚,在军工厂里,任何涉及枪械核心部件的事,都不是谁心血来潮就能偷偷摸摸干的。
那不叫胆大。
那叫给孙建国送工作量。
搞不好还会把自己送进去,让老陈同志跟着丢脸。
孙建国那张脸已经够黑了,再给他添堵,估计保卫科地下室的灯泡都得被他瞪亮两瓦。
所以他要做的,是方案。
是论证。
是让孙振华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小孩胡闹,这是有工程逻辑的改进思路。
陈衡在稿纸边角又写下一行:
“先做非关键验证件,测试运动一致性与加工可行性。”
写完,他停了停。
这个表述安全得多。
也现实得多。
一项武器改进,从来不是画个图就能成。
要有样件。
要有试验。
要有数据。
要有人签字。
要有失败之后还能从头再来的耐心。
没有这些,图纸画得再漂亮,也就是纸上开花,风一吹就没。
他想到老周。
老周干了大半辈子车工和热处理,眼睛毒,手也稳。很多时候,仪器给不出答案,老师傅一伸手、一听声、一闻味,就知道火候差在哪。
前世陈衡见过无数高精尖设备。
可他从不敢小看这种经验。
在这个年代,老师傅就是活着的数据库。
不用插电,不怕断网,抗干扰能力极强。
唯一的问题是脾气不太友好,动不动喷人,喷得还挺有准头。
陈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写:
“明日请老周协助判断材料状态。”
“向孙总工提交预研建议。”
“涉及敏感部件,必须走厂内审批。”
写到这里,他心里反而稳了。
被人盯上,不代表就要乱。
敌人越逼近,他越要进体系。
一个人再强,也只是一个脑袋两只手。
可组织一旦认可你,背后就是厂、是军方、是保卫线、是这个国家一点点攒起来的工业根基。
前世他死在暗算里。
这辈子,他要把自己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
让敌人想伸手的时候,先看看自己的爪子够不够硬。
走廊里传来趿拉布鞋的动静。
陈衡的手停住。
门轴吱呀一响,被人推开一条缝。
陈德厚披着件起球的蓝外套,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探进半个身子。
“大半夜不睡觉,鼓捣啥呢?”
陈衡抬手把稿纸翻了个面,用草稿本压住。
动作自然,不慌不忙。
“白天车床有几个走刀思路没理顺,随便记两笔。”
陈德厚愣了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以前的陈衡,别说半夜研究车床,能把初中课本看完都算祖坟冒青烟。
现在倒好。
半夜不睡,趴桌上写东西。
厂里老师傅夸,孙总工点头,连老周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都不怎么骂他了。
陈德厚高兴是真高兴。
可心里发毛也是真发毛。
这孩子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可再怎么变,也是他儿子。
是他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小时候发烧,他背着去厂医务室。
少年时调皮,他拿皮带吓唬,最后也没舍得真抽几下。
现在孩子忽然懂事,忽然厉害,忽然让一帮老师傅都说好,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陈德厚走近两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迹磨得只剩一半。
里面是半缸温开水。
“厂里老师傅都夸你开窍了,我听着提气。”
他说完,语气又硬了些。
“但饭得一口口吃,肉得一刀刀割。你这身子骨才从鬼门关捞回来多久?别给我作践坏了。”
陈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但进了喉咙,心里倒暖了一下。
“晓得。”
“晓得个屁。”
陈德厚瞪了他一眼。
“你要真晓得,就不会大半夜还在这儿装煤油灯精。”
陈衡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陈德厚看见了,哼了一声。
“还有。”
他压低嗓音,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孙建国今天找你谈话,老子知道了。”
陈衡没接话。
陈德厚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又不是只会盖章开会的泥菩萨。
保卫科那帮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一个半大小子谈心。
孙建国更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关心少年成长的人。
他要是突然客气,那多半不是客气,是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陈德厚问。
陈衡垂了垂眼。
“没啥事。例行了解情况。”
陈德厚哼了一声。
“例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老干部特有的分量。
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什么叫例行,什么叫有事瞒着,他门清。
可他没有继续逼问。
儿子不想说,自然有不想说的理由。
有些事,孩子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揪过来问个底朝天。
陈德厚只是沉着脸说:
“这几天你给我老实上下班,别瞎跑。”
“上班走大路,下班也走大路,人多的地方走。”
“真遇上事,往人堆里扎,扯开嗓门喊。”
“听见没?”
“记下了。”
“别光嘴上记。”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厂里看重你,老师傅护着你,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飘。”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土,但有用。”
陈衡点点头。
“我明白。”
陈德厚又看向桌面。
草稿本压着的那张纸露出一个角,上面有几道弧线和一排工整的小字。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那不是小孩乱画。
陈德厚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手把窗户推了推。
“把窗关严点再睡。蚊子咬事小,着凉事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早食堂有豆腐脑,早点去,晚了就剩汤。”
门被顺手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第三个门吱呀一响。
隔了十多秒,陈衡才把草稿本挪开。
纸面上,那些被他压住的线条重新露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细画。
而是在最上方重新写了一行标题:
“现役装备可靠性改进预研建议。”
这几个字落下去,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半夜私下鼓捣。
不是一时冲动冒险。
而是一项准备交给总工、让组织判断、让厂里资源参与的技术课题。
陈衡把铅笔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敲法跟陈德厚一模一样。
防特务,光靠喊救命当然不够。
但也不能靠一个人闷头莽。
明天要跑三个地方。
材料库,查库存和批次。
热处理车间,看设备状态。
老周那边,问问老师傅的判断。
如果顺利,三天之内能拿出第一份像样的预研报告。
枪不能只画在纸上。
但枪也不能乱从纸上跳出来。
它得经过组织,经过工艺,经过试验,最后交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这才是军工。
不是江湖卖艺。
更不是半夜开挂。
陈衡把稿纸收好,用旧课本压住。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干背心上的汗。
隔壁呼噜声又起,一声高一声低,像某种老式柴油机在艰难启动。
陈衡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又浮出一个名字。
周良军。
那个名字还挂在未完的名单上。
第五个。
早晚有交代的一天。
厂区外两公里。
无名荒坡。
夜露沁透裤腿,野草尖上的水珠顺着布料往膝盖窝里淌。
草丛深处趴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
身下的草已经被体温捂出了一个浅坑。
他趴得很低,像一块贴在地上的黑石头。
手里的望远镜外面缠了一圈黑布,防止反光。
镜片正咬着筒子楼三楼那扇窗。
那扇窗刚才亮过。
很短。
又灭了。
那人放下望远镜,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借着极微弱的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23:47熄灯。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没有抱怨蚊子。
没有活动僵硬的胳膊。
也没有因为夜露湿透裤腿而挪一下位置。
他只是重新端起望远镜,继续盯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耐心。
安静。
像一枚钉子,钉在黑暗里。
筒子楼里的人大多已经睡熟。
有人打呼噜。
有人翻身。
有人梦里还在骂食堂打菜手抖。
没人知道,两公里外的荒坡上,有一双眼睛正在记录陈衡的作息。
也没人知道,那间狭窄的小屋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刚把一份还没成形的技术方案压进旧课本底下。
一边是落后的厂房、旧车床、缺票少肉的日子。
一边是暗处盯梢的人、买来的情报、随时可能伸来的黑手。
这不是简单的天才少年修机器。
这是火苗刚亮,就已经有人想把它掐灭。
可他们不知道。
有些火,越压越旺。
有些人,死过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按原来的活法活。
陈衡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红星厂的大烟囱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像一根钢钉。
也像一杆还未出膛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