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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的错误太干净了

    礼拜六下午一点半,陈衡到了厂区。

    不是从后墙豁口进来的。今天走正门。

    门卫老张在值班室里听收音机,评书,单田芳的,正说到热闹处。陈衡敲了一下窗户,老张探头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技术科会议室在厂办二楼西头。陈衡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没人,礼拜六下午厂办基本不办公,只有值班的留守。水磨石地面把脚步声传得很远。

    会议室的门开着。

    赵明远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四本教材和一份油印的卷子。方志刚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陈衡在门口站了一下。

    赵明远抬头。

    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孩子。瘦,个头还没长足,校服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怯,但也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儿,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进来坐。”

    陈衡进了屋,拉开椅子坐下。折叠铁管椅,军绿色帆布坐垫塌了,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赵明远没寒暄,直接把那份油印试卷推过去。

    “听说过省厅的技能考核没有?”

    “没有。”

    “中级钳工水平的题。你看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限时间。”

    陈衡接过试卷。

    油印的字迹不太清楚,有几处墨迹化开了。他从头扫了一遍。

    十道题。

    制图、公差配合、金属材料、切削原理、装配工艺、减速箱传动比——从基础到综合,覆盖面不小。单看内容,大概是中专二年级加半年实习的水平。

    前世的他闭着眼睛能把这十道题全部满分。不光满分,他还能给出卷人挑出两处表述不够严谨的地方。省厅中级钳工考核——他带过的研究生都不屑于做。

    但他不能满分。

    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就算是天才,就算他爹是技术员,就算他翻遍了厂图书室所有的技术书——满分也不合理。

    合理的表现应该是什么样?

    陈衡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理论题:做对大部分,但专业术语的使用上要露出“自学”的痕迹。比如答案对,但表述不够规范。比如公差代号记得住,但极限偏差的查表过程写得不够利索,带着摸索的味道。

    计算题:过程对,结果对,但步骤省略太多。自学的人往往跳步——知道怎么算,但不知道标准答题格式长什么样。

    制图题:这个要小心。制图是最容易暴露功底的。线条粗细、标注位置、剖面符号的画法——科班出身和自学的,一眼就能分出来。

    “有笔吗?”陈衡问。

    方志刚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陈衡接了笔,写下名字,开始答题。

    他故意用圆珠笔画图。圆珠笔画不出粗细线的区分,这本身就是一个“不专业”的信号。正经学过制图的人,哪怕手边没有绘图工具,也会想办法区分粗实线和细实线。用圆珠笔直接画——只有没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干得出来。

    第一题是个带台阶的轴套,内孔有退刀槽,要求补画第三视图并标注尺寸公差。

    他画了五分钟。视图画得准确,比例也对,但标注格式不标准——公差代号写在了尺寸线的上方而不是后方,粗糙度符号的朝向反了。

    这两处他刻意留的。赵明远肯定能看出来。

    第二题,公差与配合,三组配合代号:H7/f6、H8/k7、H7/p6。三组偏差他全写对了,但查表过程只写了第一组的,后面两组直接写结果,没有中间步骤。

    一个记忆力好的孩子翻过几遍书,能记住常用配合的偏差值。这说得通。

    第三到第五题是金属材料。陈衡在45号钢那一题上停了一下笔。

    停了大概十秒。

    赵明远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陈衡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然后他写了:含碳量0.42%到0.50%。淬火温度840度左右。

    这两个没错。但赵明远注意到了他停笔的那十秒。

    回火后的硬度区间,陈衡写了HRC28-34。

    赵明远眼皮动了一下。

    这个数据偏了。45号钢调质处理后的硬度通常是HRC20-30,具体取决于回火温度。HRC28-34更接近中温回火的结果,不是调质。

    写的不算错,但不够准确。真正精通热处理的人不应该给出这么模糊的区间。可如果只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的数据本来就因版本不同而有出入,写成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赵明远拿起铅笔,在自己面前的白纸上记了一笔。

    铸铁分类那道题,陈衡写了灰口、球墨、可锻、白口四类。金相组织特征写了灰口和球墨的,另外两种空着。

    空着——这个处理挺有意思。灰口和球墨是应用最广的两类,一个自学的孩子主要看这两种,可锻和白口不熟悉,空着不写,比瞎编要合理。

    但赵明远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他怎么知道该空着?一个真正自学的孩子,遇到不会的题,本能反应要么是硬编一个凑上去,要么是连题目都看不懂直接跳过。像这样——明明知道分类,写得出名字,偏偏在其中两种的细分描述上精准地留白——这需要对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有清楚的判断。

    十六岁的孩子有这种判断?

    切削原理三道题,陈衡做得快。车削三要素公式写对了,计算也对。

    刀具角度那道题答了一半——前角和后角分析得清楚,刃倾角只写了定义没写影响。

    积屑瘤那道题就一句话:“提高切削速度可以减少积屑瘤的产生。”

    这句话没问题。但只写一条,单薄。全面掌握的人至少还会提到切削液、刀具材料、进给量。只写了一条最关键的结论,像是记住了核心那句,其余的没看到或者忘了。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弯,又远了。方志刚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第九题,轴承装配预紧力。

    陈衡在这道题上又停了。

    这次停得长,大概二十秒。

    方志刚在旁边偷偷看他。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铁管椅上,握着圆珠笔,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样子确实像在想——确实像一个学东西还没学透的孩子碰上了超纲题。

    然后陈衡写了。

    预紧力的计算他没用标准公式,用了一种简化的经验公式。结果偏大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在工程允许范围之内。

    这道题赵明远出得有讲究。标准公式在中专教材里有,但涉及一个修正系数,需要查手册。简化经验公式是老师傅口口相传的东西,教材上不一定有。

    他用了经验公式而不是教材公式。

    要么确实跟某个老师傅学过。要么看过某本不常见的技术手册。要么自己推导过并做了简化。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路径。

    第十题,减速箱传动比,做得最快。齿轮的齿数比就在图上标着,直接除,输出轴转速一步乘法。没什么可藏的,他写对了。

    全部做完,陈衡把笔放下,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做完了。”

    赵明远点了下头,把试卷拿过来。

    方志刚凑过去想一起看,被赵明远一个眼神挡回去了。方志刚识趣地缩回去喝水。

    会议室安静了。

    赵明远从第一题开始看。

    看得很慢。每一道题他不光看答案,还看笔迹——运笔的速度、停顿的位置、涂改的痕迹。第四题有一处涂改,原来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改了另一个。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先写的那个数字是对的,改过来的反而偏了。

    赵明远盯着那处涂改。

    圆珠笔的划痕压得挺深。改动的时候手上用了力。

    真犹豫的人改答案,下笔往往带着迟疑,力道偏轻——越不确定,笔越飘。

    这一笔压得这么实。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攥了攥。

    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没表态。

    十道题看完,他在白纸上画了个表。对了六道半,错了两道半,空了一道。

    打分的话,六十到六十五之间。

    中级钳工考核的合格线是六十分。

    六十到六十五。一个刚刚及格的分数。不高不低。高了显得太厉害,低了又说明水平不够——刚好卡在一个“有天赋但没系统训练”的位置上。

    太巧了。

    赵明远觉得哪儿不对。

    不是某一道题不对,是整张卷子给他的感觉——别扭。

    对的题太稳。公差配合那三组偏差值写得又快又准,笔都没停。一个自学的孩子翻几遍书就能记住H7/f6的极限偏差是-0.010到-0.022?这数据他自己干了十二年还偶尔要查表。

    错的题太巧。金相组织恰好空了最冷门的两种,热处理硬度恰好偏在一个“看过但没记牢”的区间。每一处错误都错得合情合理,错得像一个聪明学生“应该犯的错”。

    真正自学的人犯错不是这样的。真正自学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翻车——把某个概念完全理解反了,或者把两种不同的工艺搞混。那种错误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

    陈衡的错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排练过的。

    赵明远把白纸上的分析表折了一折,夹进上衣口袋。他摘下眼镜擦镜片,左边那条腿又滑了,推了一下。

    “做完了感觉怎么样?”

    “有些题没见过。”陈衡说。

    “哪些?”

    “轴承预紧力那道。还有铸铁的金相组织,可锻铸铁那部分我没看过。”

    “你看的什么书?”

    “厂图书室借的。《机械工人切削手册》,还有一本《金属材料学》,封面掉了,不知道谁编的。”

    赵明远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封面掉了的那本——方志刚说切削原理那本教材缺了封面。但陈衡说的是《金属材料学》。厂图书室确实有这两本,他查过。而那箱钱锡铭留下的书里,就有一本《精密加工工艺学》和一本《金属材料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呢?”

    “还借了一本制图的。三车间阅览架上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看的。”

    赵明远把眼镜戴上,看着他。

    “自己看的。”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质疑,平平地复述了一遍。

    “嗯。”

    “你爸没教你?”

    “我爸教过我认图纸。基本的三视图关系,他讲过。其余的是我自己看书。”

    这话半真半假,挑不出毛病。陈德厚是技术员,教儿子认图纸天经地义。至于后面的——“自己看书”四个字覆盖面太广了,没法证伪。

    赵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不快不慢。

    方志刚认得这个动作。赵科想事情想到拧巴处了。

    整张卷子给他的感觉就是那两个字——别扭。

    但他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最烦人。

    “行了,今天先到这。”

    陈衡站起来。

    “赵科长。”

    “嗯?”

    “这算什么?摸底考试?”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这孩子问话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十六岁的人说话有这种劲头,要么是没心眼,要么是心眼太多、多到懒得藏。

    “算是吧。”赵明远说,“你修了三台设备,厂里得搞清楚你的底子。”

    “搞清楚了吗?”

    “没有。”

    陈衡没接话。他把圆珠笔还给方志刚,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陈衡。”赵明远在身后叫他。

    陈衡停住,没回头。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有空。”

    “来三车间。我还有个东西想让你试试。”

    陈衡这回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赵明远坐在长桌那头,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太清镜片后面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点着——食指,中指,食指,中指。

    陈衡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行。几点?”

    “八点。”

    “好。”

    陈衡走了。脚步声沿着水磨石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没了。

    会议室里剩赵明远和方志刚。

    方志刚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终于憋不住了:“赵科,这卷子他答得怎么样?”

    赵明远没回答。他把那份试卷又拿起来,翻到第四题那处涂改,手指摁在上面。

    “志刚。”

    “在。”

    “明天上午去三车间跟金师傅说一声。我要用二号铣床,用半天。备料——45号钢圆棒料,直径八十,长度一百二。再准备一套完整的量具。”

    方志刚张了张嘴。

    “您要让他……上机床?”

    赵明远把试卷放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一张卷子看不出来的东西,机床上能看出来。手是骗不了人的。”

    他关了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暗了,窗外是厂区灰蒙蒙的天。远处三车间那边亮着灯,有人影来回走动。

    赵明远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钱锡铭。周德顺。

    两个名字,两个空白的去向。

    然后他看了看三车间的方向。

    明天,会有答案的。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口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