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35摇臂钻床是老周找到的。
准确地说,是老周在库房最里面那排货架后头扒拉出来的。那台钻床被三个木箱子和一堆废铁管挡着,不掀开杂物根本看不见。铭牌上的字被油泥糊了个严实,老周拿棉纱蘸煤油擦了半天才认出来——沈阳第二机床厂,一九六一年。
“这台机器怎么塞在这儿的?”陈衡问。
“六七年的时候厂里搞技术改造,一批旧设备集中报废。往库房搬的时候嫌它沉,推到后面就不管了。”老周踢了一脚底座上的铁锈皮,“六年没人碰过。”
六年。
陈衡绕着钻床转了一圈。
摇臂上的齿轮箱漏过油,油渍从箱体接合面往下淌,干了以后结成一层黑壳。主轴套筒的进给手轮拧不动,卡死了。立柱表面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铸铁。
但底子在那儿。
立柱没有裂纹。摇臂的导轨面虽然锈了,用砂纸搓掉表层以后,底下的研磨痕迹还是清的。主轴拿手转了转,有阻力,不算大——轴承没有抱死,只是干涩。
“能修。”陈衡说。
老周没搭腔。蹲在立柱根部看了半天,拿钢板尺伸进底座和地面的缝隙里量了量。
“底座有个角虚着。”
“垫铁片。”
“我知道垫铁片。我是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齿轮箱打开看过没有?主轴套筒为什么卡死的搞清楚没有?光看外面就说能修,你这毛病得改。”
陈衡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没动手。两个人把钻床外面的杂物清理干净,老周拿粉笔在各个位置做了标记。临走的时候老周说了句:“下回来带扳手,内六角的,从四到十二的都要。”
这台Z35前后修了三个礼拜。
比前两台设备加起来的时间都长。
齿轮箱是第一个拦路虎。箱体螺栓锈死了四颗,老周教他用煤油泡,泡了两天拧不动,又上了松锈剂。松锈剂是老周从机修车间顺来的,拿雪花膏瓶子装着,拧开盖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这东西从哪儿弄的?”
“你管从哪儿弄的。好使就行。”
泡了一天一夜,四颗螺栓总算松了。齿轮箱盖子揭开,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好——齿面磨损不大,问题出在一根拨叉轴上。拨叉轴弯了,不是硬伤,是有人拿锤子敲变速手柄的时候掰弯的。
“这帮孙子。”老周看着那根弯轴骂了一句,“变速手柄拨不动就硬砸,砸完了坏了往库房一推,报废。好好的机器就这么糟蹋了。”
弯轴的事陈衡解决了。从废料堆找了根直径差不多的45钢棒料,在虎钳上锉出外形,台钻上打了销孔。精度差一点,但装上去能用。
老周验收了那根轴。拿手转了转,咬合位置三个挡都能挂上。没夸,也没挑毛病,只说了句“凑合”。
从老周嘴里听到“凑合”两个字,陈衡知道这就是过关了。
主轴套筒卡死的原因是铁屑。不知道哪年哪月,有人在这台钻床上干活,铁屑掉进套筒和主轴的间隙里,时间一长锈在了里面。
清理这个东西费了一整晚。陈衡拿自制的铜刮片一点一点抠,老周在旁边举灯。
“往左偏一点,那儿还有一块。”
“看见了。”
“你手别抖。”
“我没抖。”
“抖了。灯影晃了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陈衡屏住气息——不能深吸,铜屑粉末飘在空气里,吸进去嗓子疼。他憋着气,把最后一块锈死的铁屑抠下来。
套筒清理完上了油,主轴用手一推,滑下去了。顺畅,没有卡顿。
老周把灯凑近,看了看套筒内壁。
“划痕不大。上点油跑合跑合,能用。”
摇臂的修复是老周亲自上手的。
陈衡头一回看老周干活。不是指点,不是嘴上说,是真的拿起工具干。
摇臂的升降丝杠有一段螺纹磨损厉害,老周用锉刀修。他修螺纹的手法陈衡没见过——锉刀不是平推的,是斜着走,刀身和螺纹的螺旋角严格保持一致。每一刀下去,锉刀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嚓——嚓——嚓。
均匀,稳定,像节拍器。
老周干这个活的时候不说话。整个人安静下来,呼吸都放慢了。那双粗大的手握着锉刀,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
陈衡蹲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
这个人不是库管员。从来都不是。他是一个被塞进库房里的七级车工。手艺还在,本事还在,只是没有机器让他碰了。
修螺纹用了四十分钟。老周收了锉刀,拿棉纱把丝杠擦干净。擦的时候手指在螺纹上摸了一遍,像检查,又不全是检查。
“行了。上到摇臂上试试。”
装好以后两个人一起摇手轮。摇臂升起来,降下去。升降过程平稳,没有异响。
修到第三个礼拜的礼拜六晚上,Z35摇臂钻床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老周调好了主轴的径向跳动,陈衡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两个人退后两步,看着这台机器。
库房的工作灯照着它。灰色的铸铁底座擦得干干净净,立柱上重新刷了一层防锈油,泛着暗沉的光泽。摇臂伸展在半空,主轴正对下方的工作台面。
一台能干活的机器。
陈衡转过头,看向库房另一侧。
砂轮机摆在最左边,台钻在中间,Z35摇臂钻床在最右边。三台设备排成一排,每一台都擦过油,每一台的铭牌都清理干净了。
和它们身后那些灰扑扑、锈迹斑斑的报废设备挤在一起,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老周也在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棉纱——随身带的,干库管的习惯——走到砂轮机跟前,弯腰擦了擦底座边角上的一块油渍。擦完又走到台钻旁边,把卡盘上沾的一丁点铁屑拨掉。
这些机器他每隔两三天就擦一遍。
陈衡知道。有一次他来得早,撞见老周一个人在库房里,拿棉纱蘸了煤油,一台一台地擦。擦的时候没表情,但手底下的动作很仔细。导轨面每一寸都擦到,螺栓头的六角窝里都掏干净了。
那种擦法不是保养。
是收拾家当。
老周擦完三台设备,把棉纱团成一团塞回口袋。走到库房门口,点了根旱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这事儿瞒不住了。”
烟雾散开。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手臂垂在体侧。
“一台砂轮机动静不大,谁也不在意。两台人家当你闲得慌,随便折腾。三台——”他拿烟头点了点库房里面那排机器,“三台设备集中在一起,擦得铮明瓦亮。但凡有人进来取个工具拿个配件,一眼就看见了。你以为来库房领东西的那些人是瞎子?”
陈衡没说话。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在回避。修第一台砂轮机的时候,他跟自己说没事,就一台小设备,放在角落里不起眼。修台钻的时候他又跟自己说没事,老周帮着打掩护,库房平时也没人来。
到第三台的时候他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上礼拜三,”老周吸了口烟,“电工班的老孙来领保险丝。进门看了一眼那几台机器,问我:老周,这几台谁修的?我说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收拾的。他信了?嘴上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脑袋拧了三回。”
陈衡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还有上礼拜五,”老周把烟灰弹到地上,“车间的小马来搬废铜线。看见那台Z35,围着转了两圈。我赶他走,他嘴快,出了门肯定得跟人叨叨。”
“他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说老周你可以啊,报废设备都让你修活了。”
陈衡闭了一下眼。
“问题不在他们说什么,”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脚底碾灭,“问题在于传到谁耳朵里。传到工人堆里,大家伙当笑话讲讲,没事。传到车间主任那儿,叫过去问两句,我能应付。传到厂办——”
他没往下说。
陈衡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补完了。传到厂办,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娃半夜三更钻进厂里的报废库房,私自修理国有资产——这话怎么说都不好听。
往大了说,这叫私自处置国有财产。往小了说,也是违反厂区管理规定。库房钥匙怎么来的?深夜进出厂区谁批准的?修理设备用的材料配件从哪儿来的?
每一条都经不起查。
“我爸知道吗?”陈衡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爸是老钳工出身,当了主任也改不了那双眼睛。你半夜出门他不知道?你裤兜里的钥匙他没看见?你搪瓷缸子里剩的饭他没发现比以前多了?”
陈衡没接话。
他想起这段时间陈德厚的变化。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德厚不问他去哪儿了,晚上回来晚了陈德厚不问他干什么了。
有一回他忘了把沾了煤油的棉纱从口袋里掏出来,陈德厚洗衣服的时候闻到了味儿,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第二天隔壁刘婶问起,陈德厚接了一句——“小子去厂里找同学玩,蹭了一身油,男孩子嘛。”
挡的那一下很自然,自然到陈衡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背后出了一层汗。
陈德厚全知道。
或者说,他猜到了七八成,剩下两成他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不用表态。不表态,就不用管。不管,就等于默许。
“周叔,”陈衡直起身子,“您觉得怎么办?”
老周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下来。
“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收手。把三台设备重新糊上灰,该生锈的让它接着锈。时间一长,没人再提。”
陈衡等着第二条。
老周低下头,看着他。
“第二,把这事捅到台面上去。找一个罩得住的人,把三台设备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维修方案、使用材料、技术记录——你那个笔记本上不是都记着呢吗?拿出来。让上面的人看看,这不是捣蛋,这是正经干活。”
“谁能罩得住?”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碾灭的那个——捏在手里揉了揉,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你先想想第一条路你走不走。”
陈衡不说话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里的三台设备。灯光下,砂轮机的防护罩反着一点亮光。台钻的卡盘上还夹着他最后一次试车时用的钻头。Z35的摇臂伸在半空,稳稳当当。
收手?
把这些重新糊上灰?
他想了五秒钟。
“第二条。”
老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什么东西,陈衡听不太准,但不像是反对。
“回去睡觉。这事我琢磨琢磨。”
老周锁了库房门,走了。
陈衡站在原地。夜风从厂区东边吹过来,带着锅炉房的煤烟味。远处传来火车轧铁轨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薄茧。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新磨出来的一小片硬皮,刚有雏形。
和老周手上的茧长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