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机是最后一个问题。
陈衡蹲在车床旁边,盯着那台Y90L-4型三相异步电机。
电机外壳上锈迹斑斑,铭牌已经看不清字,只能隐约辨认出“1.5KW”和“1420rpm”几个数字。
他伸手转了转电机轴。
卡。
转不动。
不是轴承的问题。轴承他已经检查过了,前后轴承都换了新的。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轴承,比原来那副好。
问题在绕组。
电机的绕组老化了。他拆开电机外壳看过,漆包线表面龟裂,绝缘层脱落,有几处已经短路,烧出了黑色的焦痕。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办法,重绕。
重绕电机不是在库房里能干的活。绕组要用专门的绕线机,绕完了要浸绝缘漆,浸完了要烘干。
库房里什么都没有。
得拿回家。
第二天晚上,陈衡把电机装进一个麻袋里。
麻袋是装水泥用的,他在废料堆里捡的,洗了两遍,还是有股水泥味。为了掩盖形状,他在电机外面裹了一层车间废弃的厚棉毡。
电机不轻。一点五千瓦的电机,加上外壳和轴承,二十公斤。
他把麻袋扛在肩上,麻袋勒进肩膀里,骨头疼。
翻窗出去的时候,麻袋卡在窗框上。他停下来,把麻袋竖起来,侧着身子挤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雨不大,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麻袋护在怀里,低着头往家属区走。
路上碰到一个巡夜的保卫科干事。
干事打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来:“谁?”
陈衡停下来,侧过身,把麻袋挡在身后:“我。”
“陈衡?”干事走近两步,手电筒照在他脸上,“这么晚了,去哪儿?”
“回家。”
“背的什么?”
“破棉毡。”陈衡说,“库房里翻出来的,我爸让我拿回去洗洗当垫子。”
干事拿着手电筒的光在麻袋上扫了一圈。
麻袋湿了,贴在里面的棉毡上,鼓鼓囊囊的一团。
干事走近。
陈衡没躲,主动把麻袋往前送了送。
一股刺鼻的发霉棉絮味混合着陈年机油味散开。
干事皱眉,嫌弃地退了半步。
“行了,回去吧。”干事摆摆手,“科里正查东西呢,别在外面瞎转悠。”
“好。”
陈衡扛着麻袋走了。
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干事还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里晃来晃去。
他加快脚步。
家属区的楼是六层的筒子楼,陈衡家在四层。
他扛着麻袋上楼,麻袋在楼梯间的墙上蹭出一道水印。
开门。
屋里黑着。父亲已经睡了。
他把麻袋放在阳台上,轻手轻脚地关上阳台的门。
阳台很小,两平米,堆着杂物。旧纸箱、空瓶子、晾衣架。
他把杂物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麻袋解开。
掀开厚棉毡,电机搬出来,放在地上。
手电筒打开。
他从书包里掏出工具,螺丝刀、扳手、钢锯、锉刀。
拆。
电机外壳是四颗螺栓固定的。螺栓不算太紧,他用扳手拧了几下就松了。
外壳掀开。
里面是定子和转子。
定子固定在外壳里,是一个圆筒形的铁芯,铁芯内壁开了槽,槽里绕着线圈。
线圈是漆包线绕的,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转子插在定子中间,也是铁芯,外面包着铜条。
陈衡把转子从定子里抽出来。转子不重,五六公斤,他单手就能拿起来。
转子没问题。铜条完整,没有断裂,没有烧蚀。
问题在定子。
他把手电筒凑近定子,仔细看线圈。
线圈表面的绝缘漆开裂,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有几处漆包线露出了铜丝,铜丝发黑,氧化了。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线圈。
线圈硬邦邦的,毫无弹性。正常的线圈应该有点软,能按得动。这个线圈已经老化到发脆。
得全部拆掉,重新绕。
陈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笔记本是他自己做的,用废纸订的,封面是牛皮纸。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定子槽数:36。
每槽匝数:40匝。
线径:0.8毫米。
绕组接法:他顺着线圈的走向,一圈一圈地看,看了十分钟,画出了绕组的接线图。
接线图画在笔记本上,线条密密麻麻。
记录完了,开始拆线圈。
线圈是用绝缘纸压在槽里的。他用螺丝刀把绝缘纸撬出来,绝缘纸碎了,变成一片片黄色的碎屑。
线圈松了。
他用手抓住线圈的一端,往外拉。
线圈从槽里出来,一圈一圈地拉出来。拉到一半,线圈断了。
断口发黑,能闻到一股焦味。
他继续拉。拉一段,断一段。
拉完一个槽,用了五分钟。
36个槽,拉完用了三个小时。
拉出来的线圈堆在地上,一堆乱糟糟的废铜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定子空了。
铁芯露出来,槽壁上还粘着一些绝缘漆的残渣。
他用砂纸把残渣打磨掉。打磨完了,槽壁光滑,露出金属的光泽。
接下来是绕线。
陈衡需要漆包线。
厂里的电工班有漆包线,但仓库锁着,他进不去。
只能买。
第三天,陈衡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
收购站在厂区外面,一个破院子,堆满了废铜烂铁。
他在废铜堆里翻,翻到一个旧电机。电机比他修的那台小,功率只有0.75千瓦,但绕组还算完整。
“这个多少钱?”他问收购站的老头。
“五毛。”
“三毛。”
“四毛,不能再少了。”
“行。”
陈衡掏出四毛钱,买下了旧电机。
扛回家。
拆。
旧电机的绕组拆下来,线圈还算完整,没有断得太厉害。他把线圈理顺,量了一下,大概有两百米。
够了。
他把旧电机的漆包线缠在一个纸筒上,纸筒是卫生纸的纸芯,他用铁丝穿过纸芯,做成一个简易的线轴。
开始绕线。
没有绕线机,只能手工绕。
他把定子立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定子,一只手拿着线轴。
线轴转一圈,漆包线就绕进槽里一圈。
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绕到第十圈的时候,漆包线断了。
旧线,断口多。他把断口接上,继续绕。
绕到第二十圈的时候,手指开始疼。
漆包线很细,绕的时候要拉紧,拉紧了线就勒进手指里。手指肚被勒出一道红印。
绕到第四十圈的时候,手指磨出了水泡。
他停下来,挑破水泡,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破布,把手指缠上。
继续绕。
一个槽绕满了。
他把线头从槽里引出来,绕到下一个槽。
36个槽,每个槽40匝,一共1440匝。
绕完用了两天。
两天里,他白天去库房干活,晚上回家绕线。每天晚上绕到十二点,睡三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继续去库房。
绕完最后一匝的时候,十根手指全缠着破布。布条被勒得发硬。
绕组绕好了。
36个槽,每个槽里密密麻麻地绕着漆包线,线圈排列整齐,没有交叉,没有重叠。
他对着笔记本上的接线图,把线圈的头尾接起来。
接完了,用万用表测。
三相绕组,每相电阻4.2欧姆。
对了。
接下来是浸漆。
绕组绕好了,但漆包线之间没有绝缘,得浸一层绝缘漆,把线圈粘在一起,防止短路。
陈衡需要绝缘漆。
厂里的电工班有,但他拿不到。
只能自己配。
他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瓶清漆和一瓶稀料。清漆是刷家具用的,不是专门的绝缘漆,但能用。
回家。
清漆倒在一个搪瓷盆里,加稀料,比例一比一。搅拌均匀。
漆液是透明的,有股刺鼻的味道。
他把定子放进搪瓷盆里,让绕组浸在漆液里。
浸了十分钟,拿出来。
绕组上挂满了漆液,漆液顺着线圈往下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他把定子立在阳台上,下面垫了一块旧报纸。
漆液慢慢往下流,半小时后不再滴了。
还没干。
得烘。
陈衡需要一个烘箱。
没有。
他自己做了一个。
找了四块木板,钉成一个箱子。箱子一米见方,顶上开了个洞,底下也开了个洞。
箱子里面装了两个灯泡。100瓦的白炽灯,从家里的灯座上拧下来的。两个灯泡用电线串联,接在插座上。
简易烘箱,完成。
他把定子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插上电。
灯泡亮了。
箱子里的温度开始上升。他把手伸进箱子顶上的洞里,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烘了两个小时,漆液干了。
他把定子拿出来,用手摸了摸绕组。
绕组硬了,线圈粘在一起,表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漆膜。
成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衡?陈衡在家吗?”
是隔壁的王婶。
“在。”陈衡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
王婶站在门外,捂着鼻子:“你家这是干什么呢?油漆味这么大,熏得我家都睡不着觉。”
“刷家具。”陈衡说,“我爸让我把旧桌子刷一下。”
“大晚上刷什么家具?”王婶往屋里看了一眼,“你爸呢?”
“睡了。”
“睡了还刷家具?”
“我睡不着,就刷了。”陈衡说,“马上就完了,您再忍一会儿。”
王婶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快点刷完,别熏人了。”
“好。”
陈衡关上门。
他回到阳台,把烘箱的电源拔了,灯泡灭了。
箱子里还有余温。他把定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让余温继续烘干。
烘到第二天早上,漆膜彻底干透了。
他把定子拿出来,装回电机外壳。
转子插进定子。
轴承装上。
外壳盖上。
螺栓拧紧。
电机,修好了。
陈衡把电机立在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Y90L-4,1.5千瓦,1420转。
拆掉旧绕组,重绕新绕组,浸漆,烘干。
全是他自己干的。
用废电机拆下来的旧漆包线,用清漆代替绝缘漆,用木板和灯泡做烘箱。
没有绕线机,没有烘箱,没有专业工具。
全是土法。
电机修好了。
他站起来,把电机裹上棉毡,重新装回麻袋里。
该送回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