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四谷站。”
椎名立希停在坡道尽头,抬手指向路口。
天色已经暗了,便利店招牌刚亮起来,晚高峰的人潮沿着斑马线往两边散。公司大楼仍立在身后,玻璃外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夕光。再往前走,便是高松灯每天熟悉的路线。
“下面的路靠你自己走了,tomori。”立希把装着新乐队材料的纸袋交过去,“我就不送你了。”
灯心中一惊,没接稳。
纸袋落在地上,几颗下午捡来的石头从没封严的袋口滚出。灰白色石头磕到盲道边缘,发出几声轻响。
立希下意识弯腰,灯自己却先蹲了下去。
“我自己来。”
她把石头逐颗捡起,拍掉沾上的灰,又检查了纸袋里的员工证、练习室门禁说明和非商业项目备案。薄薄几页纸,被她理得很整齐。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认识爱音。
接受邀请。
走进会社。
见到素世和立希。
最后,四个人围着登记台,在成员名单上留下了名字。
严格来说,立希只签了“试行期排练监督人”。
爱音当场指出,监督人也是人,既然站在练习室里,还自带鼓手技能,理应算作乐队成员。立希说她脑子有病,两个人险些又吵起来。灯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慌,又有一点久违的热闹。
主唱兼作词是她。
吉他与项目负责人(PI)是爱音。
贝斯手暂定长崎素世。
鼓手坚称自己只是旁听。
另一把吉他、键盘、作曲、乐队名称,全都空着。连首次排练时间也只圈出三个候选日期,等回去以后在群里投票。
爱音把群名设成“东京anon——巨蛋预备役”。
立希看见后,立刻改成“临时排练联络群”。
爱音又改成“东京巨蛋临时排练联络群”。
素世没参与争夺,只在后面加了个句号。
灯看着群名来回变化,想了很久,在句号后面放了颗小星星。
“谢谢你,立希。”
灯站起身,把纸袋抱进怀里。
“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走看。”
立希嘴唇动了动。
她原本只想送灯到车站。
上午刚认识的千早爱音,下午便拉着灯组乐队,傍晚又让所有人签了项目备案。事情推进得太快,立希一路都不太放心。
可丰川清告在会议室里的话还留在耳边。
担心可以,提醒也可以,别替灯回答问题。
“到家以后发消息。”
立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换乘时别发呆。手机还有电吗?”
“还有百分之六十二。”
“遇到奇怪的人别跟着走。”
“好。”
“爱音晚上给你发什么奇怪的乐队计划,也别马上答应。”
灯想了想。
“什么算奇怪?”
“她发的多半都算。”
“哦。”
“还有,素世突然答应加入的事……”
立希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素世改变态度的速度很不正常。
会议室里,她还用工作繁忙推辞。去人事组走了趟流程,回来便双手托着下巴,对爱音笑得温温柔柔,连“anon酱”都叫上了。
千早爱音当场看直了眼。
若不是员工证还在打印,粉毛大概已经扑过去抱住贝斯手庆祝。
立希问过素世为什么改主意。
素世只说重新考虑以后,觉得试着排练也不错。
素世真正打定某种主意时,笑容总会比平常更柔和。外人只觉得她好亲近,熟悉的人反而该提高警惕。
椎名立希想不通爱音身上有什么值得素世算计的东西。
难道是为了借新乐队把祥子叫回来?
还想光复大汉呢。
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们重新站到同间练习室里了。剩下的问题可以慢慢看。
“算了。”立希说,“以后再谈。”
灯点点头。
“立希呢?”
“什么?”
“你自己回去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到家以后也发消息。”
立希怔了半拍,脸色随即缓和。
“知道了。”
灯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车站走。
立希留在原地,等她走出十几米才移开脚步。
走到路口的灯忽然回头。
立希立刻抬起下巴,摆出“我只是恰好还没走”的表情。
灯又挥了挥手。
立希也勉强抬了下右手。
等灯真的拐过街角,她才低声说道:
“前面就是车站,应该不会迷路吧……”
事实证明,椎名立希对高松灯的方向感抱有多余的信任。
车站西侧入口正在检修。
灯照着手机地图绕过围挡,软件却没及时更新。她沿外濠旁边的步道走了几百米,抬头时,前方只剩停用的划船码头。
木制栈桥伸向水面。
桥头挂着块“禁止进入”的牌子,旁边坐着个戴斗笠的人。宽大的斗笠挡住上半身,只能看见垂下来的浅色衣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松灯不由地停下脚步,导航显示车站就在水对面。
直线距离很近,问题是中间隔着外濠。
灯左右望了望,附近找不到桥。码头边又恰好坐着个戴斗笠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某种旧时代职业者。
她犹豫许久,才走近两步。
“老人家。”
斗笠没动,身形宛若垂钓。
“请问……可以摆个渡吗?”
对方慢慢转过身。
随后站起来,将斗笠摘下。
灯的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斗笠下面并非白发苍苍的老人,而是个身材纤细的少女。短发近乎银白,末端带着淡淡灰色。左右眼颜色不同,蓝金色目光从斗笠下露出来,像猫从纸箱里探出头。
少女手里还端着杯抹茶大芭菲。
透明高脚杯塞得很满,抹茶冰淇淋、红豆、糯米团子和玉米片叠出好几层。顶部奶油已经被吃掉半边,塑料长勺叼在少女嘴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不是老人家。”少女说。
“对、对不起。”
灯马上鞠躬。
“因为斗笠……”
“捡到的。”
“在哪里?”
少女指了指码头后方。
草坪边摆着几箱尚未回收的夏日祭道具。纸灯笼、木牌和竹制斗笠叠在一起,最上面还压着张“活动结束,请勿取用”的告示。
灯看了看告示,又看向她头上的斗笠。
少女把长勺从嘴里取下来。
“没人用。”
她回答得很平静,仿佛只要最终归还,使用过程便不值得讨论。
灯不知该怎么劝。
“摆渡呢?”她小声问。
“不会。”
“你不是船家吗?”
“不是。”
“那为什么坐在码头?”
“安静。”
少女低头挖了勺芭菲。
灯觉得很有道理。
她也经常为了安静,跑去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天文部的活动室、校舍后方的绿化带、河边桥墩,都是适合独处的地点。停用码头应该也差不多。
“不过,前面过不去。”灯说。
少女嚼着糯米团子,朝右边指了指。
“桥。”
“地图里没显示。”
“走三分钟。”
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树丛后果然露出半截人行桥。因为角度问题,刚才站在步道上看不见。
“谢谢。”
灯抱着纸袋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会唱歌。”
灯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唱。”
“我没有唱。”
“唱了。”
少女把勺子抵在唇边,模仿着灯方才的声音,轻轻哼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灯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地图时一直在念下午写下的歌词。声音大概很小,她自己都没察觉。
银发少女盯着她。
异色瞳安安静静,偏偏让人很难坦坦荡荡撒谎。
“我在唱春天的故事。”
答案似乎不在少女预料之中。
她把芭菲杯放到栈桥护栏上,又认真看了灯几秒。
“有趣吗?”
灯从未考虑过类似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趣。班里同学很少主动找她聊天,天文部也只有她独自活动。写的词有人喜欢,可多数人看不懂。
爱音却邀请了她。
立希愿意去看排练。
素世也答应加入。
或许她身上确实有某种能让别人靠近的东西。
“不知道。”
灯如实回答。
银发少女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嘴里仍咬着长勺。
“有趣的女孩。”
灯捏了捏纸袋提手。
“你的名字呢?”
少女端起芭菲,重新戴好斗笠。
“乐奈。”
“乐奈……”
灯把名字记进心里。
“我叫高松灯。”
“灯。”
乐奈重复了遍,目光落到纸袋露出的蓝色笔记本上。
“乐队什么时候演出?”
“还没排练。”
“那什么时候排练?”
“也没决定。”
“决定以后告诉我。”
“怎么告诉?”
乐奈没回答。
她端着抹茶芭菲从灯身边走过,斗笠边缘轻轻碰了下灯的发梢。
“我会找到。”
灯回过头。
白发少女已经沿步道走远。斗笠背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手里的巨大芭菲却破坏了所有神秘感。
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手机震动起来。
立希发来消息。
【到车站了吗?】
灯看着远处的人行桥,认真回复。
【快到了。遇到了摆渡人。】
消息发送不过几秒,立希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什么摆渡人?”
“戴斗笠的人。”
“你在哪里?”
“码头。”
“tomori酱,你为什么会走到码头?!”
立希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灯把手机拿远了些。
另一边,乐奈停下脚步,回头听了几秒,嘴角又扬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是有趣的女孩。
……
夜里八点,东京湾旧仓库改造的地下音乐厅已经坐满了人,场馆名为NOCTURNE。
从外面看,只是栋保留着昭和时期红砖外墙的仓库。走进地下,才会发现里面藏着能容纳上千名观众的专业大厅。升降舞台、机械吊点、环形灯架和直播机位全都配得齐整,后台还连着几间独立休息室。
这里平常举办实验戏剧、地下偶像周年演出和品牌发布会。
今晚的节目没有写出演者真名,海报上只印着一轮残缺月亮、几具缠满荆棘的人偶,以及五个拉丁文代号。
Ave Mujica。
观众大多来自合作会社、音乐媒体、直播平台与受邀粉丝。演出尚未正式开始,场内已经压着兴奋的说话声。
后台比观众席更乱。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来回穿梭,化妆师收起喷雾,服装师跪在地上整理长靴系带。空气里混着定型喷雾、热灯、金属器材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佑天寺若麦坐在鼓架旁,举着手机看时间。
面具只遮住她半张脸,紫浅色短发垂落,舞台服装采用黑、白与暗红配色,既像人偶,又像被拆开重新拼起的礼服。
“睦酱怎么还没来?”
若麦第六次问。
“松田女士也不知道吗?”
经纪人松田正在舞台入口跟灯光组确认流程。耳机里同时传来三路声音,她忙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只朝若麦摆了摆手。
八幡海铃坐在沙发边调试贝斯。
她从最低弦拨到最高弦,又按顺序检查效果器。每个音都短促、干净,仿佛周围的嘈杂与她毫无关系。
“你该问的人不是我。”海铃说。
“可我问祥子小姐,她肯定又要说——”
“请叫我Oblivionis。”
丰川祥子坐在梳妆镜前。
她已经戴好黑色面具,深色礼服的衣摆整齐铺在椅侧。化妆镜周围亮着几排灯泡,光落在浅色长发上,把她脸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现在开始,后台也使用舞台称呼。”祥子说,“尤其是你,Amoris小姐。”
若麦举手投降。
“嗨嗨,Oblivionis小姐。”
她把名字拖得很长。
“所以,你知道Mortis小姐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她再不来,开场倒计时就要变成寻人启事了。”
“松田女士安排过接送。”
“司机说睦酱下午去了会社,后来自己离开。她不会又被你父亲拉去做什么奇怪的测试吧?”
祥子手指停在面具边缘。
“哦多桑做事有分寸。”
海铃闻言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调音。
若麦也安静了两秒。
房间里没人拆穿丰川祥子对父亲过于坚定的信任。
三角初华站在帘幕旁,正透过缝隙观察观众席。她身上的黑色舞台服紧贴腰线,面具边缘嵌着细小金属花纹。听见若麦提起清告,她立刻转身。
“Oblivionis……桑。”
初华叫得很别扭。
私下里,她习惯喊祥子本名。要在后台改用代号,总有种几个人正在玩幼稚角色扮演的感觉。
偏偏祥子十分认真。
“今晚小川先生真的会来吗?”
“邀请函已经送到。”
祥子拿起演出流程表,装作只关心上面的时间。
“父亲白天有公司事务,能不能赶到,要看工作进度。即使无法出席,也不会影响今晚演出。”
“当然。”
初华答得很快,眼神却暗了些。
她为了今晚准备了很久。
声乐训练、舞台走位、面具下的表情控制,连哪句歌词需要看向哪个机位都背得清清楚楚。
如果欧尼酱能来,她想让他看见。
不是三角初华,也不是sumimi的偶像,而是站在Ave Mujica舞台上的Doloris。
海铃把贝斯音量旋钮调回预设位置。
“我今天也没去会社上班。”她忽然说道,“社长下午应该在泛娱乐企划部开会。只要会议别拖太久,路上来得及。”
若麦立刻凑过去。
“你怎么知道?”
“排班系统。”
“原来公司员工还能查老板行程?”
“只能看与自己项目相关的状态。”
“能不能帮我看看他给直播部门批了多少宣传预算?”
“不能。”
“为什么?”
“与你今晚演出无关。”
若麦失望地坐回鼓凳。
祥子低头看流程表,嘴角却放松了少许。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
哦多桑是否来到观众席,本不该影响乐队。Ave Mujica是她亲手组建的商业战舰,不是等待家长夸奖的校园社团。
道理如此。
可她仍希望抬头时能看见他。
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可以重新站上舞台。
也想证明她不再是需要躲进破旧公寓、靠打零工维持生活的女孩。灯光亮起以后,她是Oblivionis,是操纵人偶命运的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
海铃先抬起头。
“来了。”
休息室门被推开。
若叶睦扶着墙走进来。
她每步都迈得小心,膝盖微弯,落脚时先用前掌试探地面,像是生怕踩实以后牵动某处。装着舞台服的袋子挂在手腕上,绿色头发也比平常凌乱。
初华最先迎上去。
“睦酱,你怎么了?”
她伸手扶住睦的胳膊。
“怎么走路怪怪的?”
睦看了眼祥子。
“崴脚了。”
“哪只脚?”
“……”
睦低头看了看左右脚,似乎临时决定不出究竟该崴哪边。
海铃停止调音。
若麦也把手机放了下来。
初华担忧地问:“很严重吗?能站上舞台吗?”
祥子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近。
“墨提斯。”
睦的眼神细微变化。
“擦药了吗?如果伤到韧带,今晚不能勉强。我马上让家庭医生过来。”
“用不着。”
“把鞋脱下来,我看看。”
“不用。”
“墨提斯。”
祥子的语气沉了些。
睦躲不开,只能小声交代:
“其实……不是崴脚。”
“那是什么?”
“劈叉。”
休息室静了几秒。
若麦嘴角先动起来。
“劈叉?”
睦轻轻点头。
“地板滑开了。”睦说道,“腿有点酸。”
海铃走过来,在她小腿与膝侧按了几下。
“肌肉拉伸过度,关节没伤。”
“能演吗?”祥子问。
“可以。减少大幅跨步,台阶位置由我替她挡一下。”
海铃说完,转向睦。
“疼就说。”
睦点头。
若麦终于没憋住。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说崴脚?”
“比较简单。”
“可你连哪只脚都没想好。”
睦沉默。
祥子拿出手机,像是准备给父亲发消息。
松田恰好从门外走进来。
“距离登台还有四分钟。”
她扫过围在中间的几个人。
“发生什么了?”
“轻微拉伤。”海铃说,“不影响演出,我会调整站位。”
“确认?”
“确认。”
松田看向睦。
睦也点头。
“能演。”
“好。其余事情下台再谈。”
松田没浪费时间追问。她让服装师替睦系好最后两条绑带,又把面具递过去。
“全员准备。”
走廊灯光切换成暗红色。
场内的说话声渐渐压低。
五名少女戴上面具,沿后台通道走向升降台。睦仍旧迈得小心,海铃走在她右侧,恰好挡住工作人员望来的视线。
若麦抱着鼓槌,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一公开演出就劈叉登台,Mortis小姐的艺人生涯很有话题性。”
“闭嘴。”祥子说。
“现在该叫我Amoris。”
“Amoris,闭嘴。”
“遵命。”
初华跟在祥子身后。
临近台口,她又忍不住透过幕布看向观众席。
舞台尚未亮起,前排VIP区域只能看见模糊人影。工作人员正在引导最后几位来宾入座。
初华找了半天,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心口微微下沉。
或许欧尼酱来不了。
公司事务繁忙,爱音回国后还有许多手续要办。
长崎妃玖怀孕,家中也离不开人。她们也不是会社旗下推出的商业乐队,没资格要求亲自到场。
“别找了。”
祥子低声说道。
“祥……..obvinous桑我只是观察观众。”
“父亲来不来,都要唱好。”
“我知道。”
初华收回视线。
海铃却忽然侧过脸。
她的视力很好,昏暗环境也不影响辨认目标。
“来了。”
初华马上又贴近帘幕。
前排通道旁,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跟场务确认座位。
丰川清告独自前来。
没带龟田一峰,也没带小杨。平常跟在身边的安保人员看不见踪影,只有入口附近几个便衣仍在留意周围。
他谢绝了场务继续引路,自己找到正中的VIP席坐下。
座位旁放着五束花。
花束不大,外包装全用深色纸张,卡片上只写了五个舞台代号。
清告原本不想送花。
女儿参加商业乐队,自己坐在第一排,又送来全套花束,怎么看都像领导下基层视察。可空手过来同样不合适。他在路上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五束大小相同的花,免得谁多谁少又生出问题。
养女团跟端水差不多,水洒出去不要紧,碗摔了才麻烦。
丰川清告坐下后,先松了松领口,有些回味刚才的过程。
只能先看着。
清告离开会社时,也没叫助理同行。
今晚不是社长验收商业项目。
只是父亲来看女儿演出。
两种身份很难彻底分开,至少表面上该做点努力。场馆灯光彻底熄灭。
清告抬起头。
升降台在烟雾中缓慢升起。
五道人影站在暗红色背光里,服装像被剪碎后重新缝合的人偶礼服。金属饰件、蕾丝、皮革与面具共同遮住少女们原来的身份。
钢琴前的祥子最先抬眼。
隔着面具,她准确找到了父亲的位置。
父女目光交错。
祥子脸上仍维持着Oblivionis该有的冷傲,眼睛却亮了些。
他来了。
真的来了。
一个人。
龟田和小杨都没跟着,说明父亲不是来谈业务,也不是来检查公司的项目。此刻坐在下面的人只是她的多桑。
祥子心里生出喜悦,紧接着又有些发酸。
父亲座位旁摆着五束花。
每个人都有。
不过,父亲果然只来了一个人。
妃玖怀孕,需要休息。
素世不愿来看Ave Mujica,也在预料之中。旧乐队的人如今各有去处。素世大概仍在会社加班,或者陪灯整理新歌词。
想到这里,祥子心里沉了少许。
她还不知道新乐队已经完成备案。
只隐约感觉父亲回来以后,许多停住的东西又开始移动。
丰川清告的目光从台上依次掠过。
若麦最先回应。
她坐在鼓组后面,用鼓槌挡住摄像机角度,偷偷朝VIP席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发现清告看见以后,她马上收手,重新摆出Amoris该有的姿态。
这个小网红进入状态比谁都快。
台下有三个机位,她连哪边适合露出面具侧脸都算好了。演出还没开始,脑子里大概已经想完后台花絮该如何剪辑。
海铃的反应最简短。
她朝清告微微点头,右手仍按在贝斯琴弦上。随后视线回到祥子身上,等候开场拍点。
职业乐手就是省心。
拿钱、排练、上台、交付。情绪可以有,工作不能乱。清告公司里若全是海铃这种员工,管理成本至少能降三成。
初华的反应最明显。
紫色眼睛在看见他时亮了起来,嘴唇也轻轻动了下。
隔着舞台距离,清告仍能猜出她想喊什么。
欧尼酱。
他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个很小的握拳动作。
好好唱。
初华像是看懂了,肩膀随呼吸落下,神情重新沉进Doloris的角色。
祥子看了丰川清告几秒。
她抬起下巴,手指放上琴键,仿佛刚才那点女儿见到父亲的喜悦从未出现。可清告太熟悉她。祥子越想装得若无其事,背脊便挺得越直。
最后是睦。
清告的目光落过去时,睦把脸转向舞台侧面。
绿色头发遮住耳朵。
若仔细看,仍能发现发丝下方透着红。
清告看见她落脚时的姿势,心里跟着一紧。
丰川清告在心里很是懊悔刚才的粗暴。
早知道……..哎,也是妃玖现在得静养,自己一时之间有点没收住程度,谁叫小睦太诱人了呢。自己对一些人求而不得的欲望也发泄到了她身上。
回头得给她补偿。
新丝袜也要赔。
舞台上的睦并不知道清告已经开始计算赔偿。
她正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吉他上。
脑海里,墨提斯的声音却没停。
“叔叔真是的。”
“嗯。”
“明知道晚上要live,还拉我们去做安全测试。”
“他道歉了。”
“道歉能把丝袜接回去吗?”
“已经换了新的。”
“原来那条才穿过两次。”
墨提斯仍旧忿忿不平。
“魔术贴把口子扯得那么长,裙摆又沾上清洁液。为了清洗换衣服,差点赶不上。下次不能他说帮忙就帮忙,至少要先谈报酬。”
睦握住琴颈,觉得好生聒噪。
“要什么?”
“让他赔十次黄瓜汁。”
“吃不完。”
“可以慢慢吃。”
“会坏。”
“那就十次,每次一杯。”
墨提斯很快完成方案。
“长崎阿姨怀孕了,稳定期以前不能太劳累。叔叔肯定会把公司和家里的杂事往自己身上揽。以后再抓我们当临时工,必须先谈条件。不能因为他叫得好听,我们就总白跑。”
“钱是公司给的,黄瓜是叔叔给的。”
睦答不上来。
舞台下方,丰川清告仍在看她。
睦把脸又往旁边偏了点。
正因如此,睦更不敢看祥子。
“总觉得……对不起小祥。”
“为什么?”
墨提斯问。
“叔叔是祥的父亲,所以才对不起。”
“我们又没跟她抢什么。”
墨提斯的声音低下来。
“没要叔叔离开家,也没要他不管祥子。我们只是帮忙、吃饭、打游戏。偶尔让他记得我们。”
睦看向钢琴前的祥子。
祥子的手悬在琴键上,神情专注。她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父亲坐在台下看自己的演出。
睦又看向丰川清告。
男人独自坐在前排,目光落在五个人身上。谁看过去,他都会给出回应。
墨提斯轻声说道:
“只要叔叔还要我们就好。”
睦指腹贴着冰凉的琴弦。
“嗯。”
“不抢家,也不抢谁的位置。”
“嗯。”
“所以别总觉得欠了小祥,更要说,我们对soyo才…….”
睦沉默很久。
灯光从侧面扫过,面具投下细窄的影子。
她看了眼身前的祥子,又越过舞台边缘,望向观众席里的丰川清告。
“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升降台抵达最高处,红色帷幕从两边展开。
祥子的第一枚琴音落下,人偶剧,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