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微笑的表情略微僵硬了半秒。
倒不是因为在异国他乡找错休息室产生的慌张,而是她清晰看到了粉发女孩儿眼底尚未干涸的泪光。
自己......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但既然已经撞见,总不能视若无睹,默默退出去装作无事发生。
且不说对方同为岛国远赴重洋洋魂和才的留学生,在这满是金发碧眼、操着浓重英伦腔的陌生国度里,遇到故乡来客本就该互帮互助;
单论身份,千早爱音也是孙小川会社旗下虚拟偶像企划的成员,受着母亲长崎妃玖与老师丰川清告的双重管理。
于情于理,作为长崎家和小川会社未来继承人、且已被任命为企划部特别执行总监的素世,觉得自己总得出面安抚,展现出上位者应有的关怀与体面。
她踩着皮鞋快步上前,嗓音轻柔得如同拂过泰晤士河畔的春风:“贵安,千早同学,好久不见......你........没事吧?”
听闻久违的母语,爱音心头登时涌起劫后余生的酸楚,热泪盈眶之余,心底忍不住悲鸣:皇军总算降临了!我的青天就有了!
她认得眼前容貌姣好、打扮婉约的同龄人。前些时日在孙小川会社那间奢华的顶层办公室内,丰川清告曾亲自领着大家碰头。长崎素世,和祥子同样,如今在法律意义上也算是小川老师的千金了。
等等,老师.......?
爱音心头登时升起警惕,脑海中警铃大作:卧槽,腹黑抠门、最喜欢看人出糗的黑心资本家难道就在附近?
绝对不能被那个男人看笑话!
爱音刚想抬手胡乱抹去脸颊水渍,强撑起往日里骄傲元气的做派,双腿却因久蹲发软,猛地向前踉跄。
素世眼疾手快,双臂微微张开,稳稳接住了向前倾倒的粉发少女,顺势将其拥入怀中。
嗯?
好......大......
好温暖.......焯!
爱音脑袋发懵,被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撞得头晕目眩。
鼻尖萦绕着名贵柑橘调香水的清幽气息,身躯被属于同龄少女的温热体温紧紧包裹。
向来自诩见多识广、常在网络世界里指点江山的她,为自己脑海中下意识蹦出的虎狼之词感到无比羞耻,随即脸颊飞速涨红,像熟透的番茄:“长......长崎同学,您怎么在这里?”
素世轻轻拍了拍爱音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猫咪,柔声细语道:“刚好随长辈来伦敦办理业务,受托顺道来看看你。”
“见你宿舍门虚掩着,便冒昧进来了。千早同学,若是受了委屈,不妨说出来,或许能帮上忙呢。”
爱音原本以为自己的择偶观早已被互联网塑炼得百毒不侵——男女不限,只看颜值。
但头回被同龄女孩子以如此近距离、充满保护欲的姿态接触照顾,依旧让她心跳加速,心跳如擂鼓般慌乱。
“我......我刚刚有点晕奶,啊不是,晕氧!”爱音语无伦次地狡辩,胡乱擦拭着眼角,试图找回往日的从容,“加上外头风大,沙子迷了眼睛,才会泪流满面。感谢女侠出手相助了!”
听着漏洞百出的辩解,素世........默默收回了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英文教材、密密麻麻却毫无逻辑的笔记,以及垃圾桶里揉成团的面巾纸,心中已然明了大概。异国他乡的文化隔阂、语言障碍造成的学业受挫,足以将骄傲的留学生逼入绝境。
她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丰川清告教了那么多学生,手底下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为何偏偏对眼前粉毛牵肠挂肚,甚至要在越洋出差时特意绕道探望。
感觉凭对方脱线的脑回路和跳跃的说话方式.......多少带点女版老师的影子,那种偶尔无视社交距离、在名利场里透出几分清澈愚蠢的鲜活感。
“对了,你匆匆忙忙是准备去哪儿?”素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给足了对方面子。
爱音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尴尬:“瓦达西也不知道,就是同学说上课,我这不还没去吗,长崎同学,您这是......”
“朱利安校长有请。”
“啊这......”
她深吸冷气,自己上学期挂科无数,满纸红灯,平素连简单的口语交流都磕磕绊绊,实在是不太愿意去面对高层严肃的训话,更害怕面临劝退的风险。
素世敏锐捕捉到了爱音的退缩,温言提议:“千早同学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回去跟老师说明情况,就说你需要静养,让大人们去替你交涉便好。”
爱音闻言破音,音量陡然拔高:“去!怎么不去!我收拾一下咱们马上就走!”
该死,要是现在称病退缩,不去见校长,指不定要被丰川清告怎么嘲笑。
若是被贴上“落荒而逃”的标签,往后在直播间里还怎么挺直腰板当大哥?
再者说,眼前金枝玉叶千里迢迢跑到阴冷潮湿的宿舍来看望,还用如此温柔的“美人计”安抚,自己堂堂千早家的独生女,难道会中招露怯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雌风不振,这可不行!
她胡乱抓起梳子打理了几下粉色长发,戴上标志性的知性黑框眼镜,强行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风衣下摆,努力挤出招牌式的明媚笑容,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长崎同学,我们走吧,别让大人等急了。小川老师是不是已经在接待室候着了?”
素世领着爱音走出宿舍楼,踏上爬满常春藤的石板路,轻声纠正:“你我同龄,往后不需要用敬语相称了哎。”
爱音偏过头,好奇询问:“那我如何称呼尊驾比较好?”
“soyo........朋友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素世吐出音节时,声音仿佛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微不可察的滞涩。
其实她也想展露更加真诚热络的笑颜,并且正极力校正自己待人接物的月之森大小姐模式,奈何听到爱音一口认定“老师”的称呼,心底始终盘旋着难言的酸楚与疙瘩。
昨夜在总统套房内的暧昧余温尚未散去,如今却要亲手将独占的称呼陪伴分给旁人,导致她面部肌肉的牵扯都显得有些阴阳难辨。
“哇哇哇,soyo,感觉就是好优雅的名字!您叫我爱音就是,anon爱农也是完全可以的。”爱音丝毫未觉素世的异样,喋喋不休地活跃气氛。
“爱农吗?”素世微愣。
“工人们会感谢我的。”爱音俏皮地眨了眨眼。
“嗯?”
“嘿,忽略这些细节。”
“平时在直播间里连麦,我看小莫(若叶睦)敲字说话挺活泼毒舌的,她也是月之森名门出身。本以为贵族学校出来的千金,私底下全都不食人间烟火,从来不说‘贵安’之外的词汇呢。可私下里小莫又极其沉默寡言,像个闷葫芦。今天我总算看见鲜活的、不折腾人的月之森大小姐了!”
爱音一边和素世并肩穿过古老的拱廊,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传闻只有政治家和财阀艺人的孩子才能读那所学校,全员配有带白手套的司机专车接送,见面一定会提着裙摆行礼说贵安呢!”
“.......哎~木有那么夸张啦。”素世耐心地解释,试图打破刻板印象,“如果每位学生都单独开放专车接送,每次上下学时段学校周围一定会堵得水泄不通的。月之森乘坐电车或步行出行的同学也大有人在,况且月之森整体的家庭人均收入指标,若是细算起来,其实比花咲川还要低很多啦.......”
“啊?可花咲川中专的人不都是商业街的北海道穷鬼吗?”
“额.........中位数比较低啦。”
“soyo好厉害,这种数据都关注。”
被当成遥不可及的崇拜偶像搭话,素世维持着淡雅的微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直白的吹捧虽显笨拙,奈何确实悦耳。
“暖?我还以为贵族学园里全都是住城堡、喝下午茶的公主呢。”爱音夸张地感叹。
“哪有那么夸张,大家都只是依靠父母余荫的普通人罢了。倒是爱音酱能靠自己通过重重考试,考上卡尔福德这样的老牌精英学校,那才是真材实料的本事.......”素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打量了一下爱音挎在臂弯里的手包。
那是某轻奢品牌的当季新款,做工考究,价格不菲。
对于soyo这种每一期时尚杂志都会仔细研读、身上香水搭配巨讲究的富家女孩来说,只需一眼便能估算出价值。这个年纪的平民女生,若非家境殷实,断然不会随便拎着抵得上工薪族两个月工资的包包出门。千早家投行高管的背景,在此刻展露无遗。
而最近因为实习高管的身份,经常留在三十五层总裁办给丰川清告按揉肩颈,素世也敏锐地发现,廉价果香调香水,凑近时最让某位定力十足的中年老男人迷醉失神,甚至能让他呼吸节奏发生细微的紊乱。
这股味道......很巧和爱音身上的味道很像。
呵,口口声声说着崇拜月之森大小姐,却能见人下菜碟,把网络上那一套讨好宅男的把戏熟练地运用到现实里。
老师那种历经沧桑、算无遗策的商界大鳄,居然会被这种清澈愚蠢的莽撞迷惑,也是绝了.......素世脸上面具般温柔的微笑分毫不减。
两人穿过长廊,来到富丽堂皇的校长接待区。
丰川清告正端坐在真皮沙发上,身着纯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他正与满脸堆笑的朱利安校长相谈甚欢,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清脆嗓音:
“小川老师,您怎么来了?”
丰川清告闻声转头,深邃的目光越过半空,稳稳落在粉发少女身上。看着对方强装镇定屈的眼眸,他心底好笑之余也有点心疼,随即切换回日语打趣:“爱音,好久不见。我寻思着挺久没看你打路人局被暴揍了,这不想你了,不就来看看?”
爱音心底原本因异国孤独而筑起的冰墙融化,涌起难以名状的暖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嘴上依旧是不饶人的傲娇做派,她挺直腰板,哼了一声:“嚯嚯,老板可真是煞费苦心。我不就几天没和你们语音连麦打游戏、缺了几场直播嘛,您就跨越大半个地球跑来抓壮丁。放心啦,我在这里一切都吃得香睡得好,学业更是步步高升!”
“哦?”
丰川清告挑了挑眉,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是吗?我刚刚和校长先生深入聊了聊跨国教育基金的合作,顺便看了一眼教务处送来的、你这学期的各科成绩单。”
纸张展开,上面刺目的红灯标识清晰可见。
爱音倒吸凉气,声音发抖:“哎?等.......”
“老实说,当初顶着校董名义替你写的推荐信,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良心隐隐作痛。”
丰川清告笑呵呵地将成绩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少女的伪装。随后,他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转头看向满脸虚伪笑容的英国老头,语气变得客气:“朱利安校长阁下,今日伦敦难得放晴,不知能否允许我带爱音外出半日,去苏活区吃顿地道的家乡菜?您大可放心,我们保证在寝室宵禁时间前将人安然送回。”
朱利安校长面露难色,双手交叉搓了搓,打起官腔:“这.......恐怕不太合规矩。按照校方管理制度,学期内国际学生无故离校,一旦遭遇突发状况,我们很难向理事会交代。”
丰川清告微微眯起眼睛,靠向椅背,语气中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冷硬:“既然规矩森严,那真是太遗憾了。原本孙小川会社设立在伦敦东区的新型数字媒体实验室经费,我还盘算着向贵校的奖学金池倾斜几分,以此加深双方的战略互信。既然如此,鄙人也只能改变行程,去剑桥郡考察考察另外几所公学了。”
朱利安校长闻言,浑身肥肉一颤,眼底贪婪的光芒大盛。
面对资本巨鳄抛出的巨额诱惑,所有的规矩顷刻间化为绕指柔:“哦,慷慨的丰川先生!规矩固然重要,但人情亦需兼顾。千早同学近期学业压力巨大,由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带领外出散心,自然是极好的调节方式。”
于是,在资本力量的强势干预下,丰川清告兵不血刃地拿到了批条。
他转过头,与千早爱音视线交汇。爱音虽然憋了一肚子因为学业受挫而产生的委屈,可在亲自出面替自己解围的丰川清告面前,只得继续装大尾巴狼。她推了推黑框眼镜,信誓旦旦地保证:“就当是技术性调整啦!绩点什么的,下半学期本姑娘稍稍发力,都会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