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特需VIP诊室。
昂贵空气净化器也无法完全过滤的淡淡消毒水气味是这里的常客。百叶窗过滤了外界的阴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平行的暗影。
“长崎女士,情况就是这样,经过这一期的宫腔镜深层探查与高剂量的靶向激素促排卵治疗,各项化验指标的反馈依然处于极度疲软的区间。”
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雨宫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厚厚的一沓英文检测报告推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继续沉声道:
“但我还是要提醒您,希望……仍然不大。因为您之前长期的精神高压、连轴转的跨国作息紊乱,加上早年间遭受过极其剧烈的肺部灼伤和心理创伤,您的子宫内膜厚度始终徘徊在着床的红线之下。”
“什么意思?”
“女性的卵巢储备功能是一条单向向下的抛物线,到了您目前的年龄,生理机能的衰退是断崖式的,恢复起来很难,几乎可以说是在逆抗自然规律。”
“继续治疗,采用最新的干细胞宫腔修复技术也好,去欧洲做最前沿的线粒体置换也罢……”
“钱不是问题!”
长崎妃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雨宫医生的医学汇报。
这位执掌着百亿海运帝国与庞大离岸基金的女总裁,此刻眼角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戾气,涂着暗红色甲油的指尖在真皮座椅的扶手敲击出急促的笃笃声。
她冷冷地问道:“所以,剔除掉那些推诿责任的医学废话,给我一个准信。到底还能不能生?”
雨宫医生咽了口唾沫,顶着上位者的威压如实相告:“十分渺茫。如果不是您丈夫的精子活性与各项指标远超预料的强悍,单凭您目前的卵泡质量,连一点希望的火星都看不见。”
他调出了一个数据库,进行比对:
“按目前的情况推演,即使是走合规的海外赴美代孕渠道,以您现存的卵子质量,想要成功在体外受精并培育成健康的胚胎,希望也微乎其微。”
长崎妃玖沉默了好一会儿。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良久,她眼底那股锐利的进攻性渐渐溃散,化作一抹深藏的疲惫。她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铂金包,从包里抽出一只黑色的医用口罩戴上。
一旁的私人秘书小泽玛丽极具眼色地拉开了诊室厚重的隔音门。
妃玖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回过头道:“谢谢你,雨宫医生,接下来还要麻烦你继续替我跟进北美那边最新的生殖前沿技术。”
“关于沙.......”
“至于你拜托我的事情,大可放心。孙小川会社会动用最核心的跨国医疗资源,帮你的癌症小女友寻找更合适的靶向药治疗方案,海外直邮的渠道下周就能完全打通,所有的开销算在我的私人账上。”
“万分感谢您,长崎总裁。”雨宫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下一次由我们牵头的跨国专家会诊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到时候会有米国梅奥诊所的生殖内分泌权威,以及华国北京协和医院的顶尖中医妇科圣手通过保密专线进行线上联合会诊。”
“那到时候见。”妃玖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出去。小泽玛丽和雨宫医生互相礼貌地颔首致意,也快步跟上了女主人的步伐。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大楼里,入眼到处都是戴着各色口罩的人。作为日本最古老、规模最大的大学附属医院之一,这里在癌症、心脏、神经、移植等几乎所有领域都代表着世界领先的医疗水平,研究实力顶尖,无数尖端技术在这里首创,而因为前几个月病毒的爆发与反复,大家都养成了将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习惯。
但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这种席卷全球的流行病,习惯了“读空气”和极度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日本人,平时也喜欢戴着口罩。
口罩就像是一层廉价且高效的社交防御装甲,能完美地遮掩住职场上的假笑、通勤地铁里的麻木,以及像长崎妃玖此刻眼底那份不愿示人的虚弱。
人民的佳豪属于是。
走到大厅,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玻璃窗上,外面的街道早已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世界。
明明下午来的时候还是晴天朗日,眼看着铅灰色的云层像重装装甲车一样从东南方的东京湾平推过来,天空在短短几分钟里便黑得犹如锅底。紧接着便是一声撕裂苍穹的暴雷,成千上万吨水向着大地倾泻坠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库被炸毁了闸门。
今年的四月,东京的春假刚刚结束,丰川祥子和长崎素世也在一场又一场的樱花雨中正式升上了研究生,可这倒春寒般的暴雨,却丝毫没有想要迎接新学年的温柔。
“女士,雨势太大了,我叫 Uber 高级专车直接开到门廊下……”小泽玛丽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外面忽然传来两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喇叭声。长崎妃玖扭头看去,窗外昏暗的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而霸道的光束,刺破了层层雨帘,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辆犹如一头黑色巨兽般静静蛰伏在雨中的纯黑色加长轿车。车头上,一个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的立体车标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一辆 Maybach 62。
“Maybach”,中文译名“迈巴赫”,奔驰车厂金字塔尖的顶级造物。长崎妃玖本人对豪车其实不太热衷,在她的字典里车只是代步和彰显公司财力的工具。
这些关于汽车工业的浪漫与机械参数,全都是家里那个男人闲来无事时在枕边对她吹嘘的,最后也是这个抠搜的男人大手一挥,破天荒地花了公司账面上一大笔真金白银买下的座驾。
雨刷像是台发了疯的节拍器那样在宽大的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层层瀑布般的雨水。
驾驶座的车门弹开,穿着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高松由司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走入医院门廊。
这位前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精英老兵,如今已是孙小川会社社长丰川清告的专职司机。
小泽玛丽连忙接过高松由司送上来的伞,撑开后严严实实地遮在长崎妃玖头顶,护送着女主人走向雨中的黑色巨兽。
后座厚重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丰川清告透着几分斯文败类气质的脸露了出来。他冲着车外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且不容置疑:“上车吧,妃玖。玛丽,你坐左边副驾驶。”
妃玖弯腰钻进宽敞得犹如豪华包厢的后座,随手将滴水的长柄雨伞递给丰川清告,顺手摘下口罩。
丰川清告熟练地接过,反手将其推入车门内部:“插车门上,嘿,迈巴赫这设计确实讲究,那里有个专门带有导水槽的洞用来插雨伞,顺便还能烘干。”
前方,司机高松由司平稳地启动汽车。
仪表盘上闪过一排冷厉的冰蓝色光芒,隐藏在引擎盖下那台凶猛如远古野兽的 5.5 升 V12 双涡轮增压引擎开始悄无声息地自检。
坐在后排,几乎感觉不到车身有丝毫的震动,发动机沉雄的低吼也被顶级的隔音材料完全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妃玖?”
“嗯?”
丰川清告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长崎妃玖拉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将满是疲惫的头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他低头嗅了嗅她发丝间夹杂的极淡的医院来苏水气味,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跑来文京区的东大附属医院了呢?身体不舒服?”
“不是.......”
“既然要看诊,为什么不提前调会社的专用安保车队呢?”
妃玖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西装布料里,声音低沉:“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丰川清告闻言,原本轻抚她肩膀的手微微一顿,没声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下中央扶手上的金属按钮,一道厚重的隔音挡板在前后排之间缓缓升起,伴随着气动装置空空作响,将后座变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密室。
挡板合上后,丰川清告才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问道:“所以,医生那边怎么说?行吗?”
妃玖沉默了片刻,指尖死死地绞着铂金包的提手,直到指节泛白,才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医生说,子宫内膜极度受损,卵巢储备断崖式衰退。希望不大,连代孕的成功率都微乎其微。”
“这样啊……”
丰川清告也不吱声了。
他是个两世为人的老狐狸,太清楚这个时候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算算日子,两个人从在港区市役所互相签下“丰川清告”与“长崎妃玖”的真名,缔结这份夹杂着百亿利益与深沉算计的婚姻届开始,到现在也快满一年了。
抛开摆在台面上的资本绞杀、股权代持与离岸基金的恐怖平衡不谈,单说这海景壹号主卧真丝床单上的交锋,也可谓是日(动词)久生情、真刀真枪。
大 do 特 do 是绝对没少的。丰川清告这具正值壮年的身体加上前世压抑的灵魂,配合着长崎妃玖这种极品女总裁的诱惑,说是一天X次都不为过。
而作为掌握着主动权的一方,丰川清告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采取过任何安全措施。他早已被长崎妃玖彻底褫夺了“穿雨衣”的权利,每一次都是倾囊相授,直到现在,妃玖的肚子却依然平坦如初,没有任何动静。
结合长崎妃玖每次完事后都会刻意拿两个高档乳胶枕头垫高自己的骨盆和双腿,在床上静静躺足半个小时才肯去洗澡的执念,丰川清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绝对不会回去吃长效避孕药。
既然丰川清告在医院的体检报告显示精子活性犹如脱缰野马般强悍,那么问题只能出在曾经遭受过重创的土壤上。
“其实……我们已经有祥子和素世了。”丰川清告收紧了环着她肩膀的手臂,用极其温和的口吻安慰着,“两个丫头现在都平平安安升上了研究生。子嗣这种事情,真的是强求不得的。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妃玖从他怀里抬起头,桃花眼里透着清醒:“祥子和素世,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
丰川清告哑然失笑,骨子里的老中人思维让他对性别并无偏见,“丰川家那摊子烂账就不说了,从祥子她祖母那一代算起,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三代单传大小姐了。”
“再退一万步说,妃玖你不也是女性吗?你靠着自己的手腕把会社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种轻视女性的话,最不应该从你这位商业女王的嘴里说出来啊。”
“可是........Soyo……太弱了。”
妃玖的嘴唇轻启,吐出这几个字眼。
她重新靠回丰川清告的肩上,目光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看着外面被雨水扭曲的东京街景,继续道:“她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易碎品。之前仅仅是乐队解散的打击,就差点把她的精神防线摧毁。”
“这个世界的资本场有多血腥,你比我更清楚。她未来根本扛不起孙小川会社的庞大帝国。她需要一个绝对强有力的帮手来替她挡下那些暗箭,而不是周围环伺着一群随时可能撕碎她的潜在敌人。”
丰川清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摸着妃玖的后背,无奈道:“……可我对儿子确实没有什么执念,哪怕只是个女儿,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你这又是何必……算了,不逼你了。”
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绝对的保证。
哪怕他自己能在道德和理智上做到对素世和祥子一视同仁,把百亿家产拱手相让,妃玖这种在商海里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女人,会相信虚无缥缈的人性吗?
会相信自己永远保持忠贞吗?
其实,长崎妃玖的顾虑与焦虑逻辑非常简单。
表面上看,丰川清告的身体素质和精力远比她这个快要四十岁的女人要好得多。他们两个人现在虽然有两个(过审删减称呼,逆天)——丰川清告带来的丰川祥子,以及长崎妃玖带来的长崎素世。
一旦两个人百年之后,这庞大的家业该如何传承?
长崎素世在家里一直是处于讨好和迁就祥子的生态位上。
祥子骨子里的傲气和对原则的坚持,注定了她不会是一个轻易退让的主。这些豪门内部的资源倾轧就算了,毕竟是肉烂在锅里。关键的问题是……丰川清告自己。
妃玖很清楚,男人的保质期和生育窗口期远比女人长得多。自己的年龄已经摆在这里了,名为更年期的红线正悬在头顶。
哪怕她平时用着最顶级的 La Mer 护肤品,定期飞去瑞士做抗衰保养,身体的机能终究是比不过那些像春天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鲜活欲滴的小姑娘们的。
她害怕。
她害怕这建立在利益、肉体与相互取暖基础上的“恐怖平衡”,会因为一方筹码的失衡而轰然倒塌。
丰川清告现在确实是被她拴在了这张名为“家庭”的牢笼里,他对祥子有着(过审删减)的保护欲,对素世有着越界却又死死克制的怜惜。
但这男人骨子里终究是个强者,权力者。
丰川清告不知道的是,就在上个月,若叶睦(或者说是“小莫”),已经极其直接地跟妃玖在厨房里摊过牌了。
绿头发的小姑娘,用平静语气告诉妃玖,她深知自己并非完全无法取代妃玖正室的地位,但也深知祥子在叔叔心里的分量。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丰川清告的宠爱与视线,无意与妃玖在名分和财产上争抢什么。
她甚至表示,自己极其渴望能够正式加入这个被修补起来的家庭,哪怕是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过审删减)”的影子存在。
只是,她完全不介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丰川叔叔提供一些“成年人该有的生理性帮助”……
当听到正值青春花期的名门大小姐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这种自甘堕落的虎狼之词时,即便是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的长崎妃玖,也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睦……平时看起来确实是个只会跟在祥子和素世身后的乖孩子,极度缺爱的她,妃玖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完全不介意施舍给她一些所谓的“母爱”,甚至默许她在这个家里蹭饭借宿。
可是……我见犹怜,何况是他?
离初次相见,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睦的身条逐渐长开了,褪去了国中生最后的青涩,眉眼间混合着清冷、禁欲与随时准备自我毁灭的破碎感,对任何一个拥有正常保护欲的成年男性来说,都是一剂致命的剧毒。
这种女孩,就算丰川清告现在凭着他那可笑的“道德底线”能死死忍住,他能忍一辈子吗?
他能接受这朵已经明确向他盛开的娇花,在未来某一天被别的年轻男人随意采摘、拥入怀中吗?以这老狐狸护食的本性,发生什么越界的事情,根本就是迟早的。
长崎妃玖害怕。
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
除了若叶睦,还有呢?跟在清告身边的八幡海铃,看清告的眼神也逐渐有了变化;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口口声声喊着“欧尼酱”的顶流偶像三角初华,更是早就愿意倒贴全部身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旦丰川清告未来在某次酒后失控,或者出于男人传宗接代本能的渴望,和外面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有了别的孩子。
祥子那边还好说,毕竟血浓于水,不管怎样丰川清告新出生的孩子都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或亲妹妹。
那素世呢?
长崎素世算什么?一个带着长崎妃玖亡夫血脉、随时可以被边缘化的(过审删减称呼)?
以日本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财阀宗法观念,到时候规模已经膨胀到千亿美元级别的孙小川会社,究竟会是由谁来掌舵?
是流着丰川清告纯正血液的新生男孩儿,还是她只会哭泣和下跪求人的脆弱女儿~素世?
退一万步说……
她长崎妃玖,作为一个现在已经爱着(哪怕这份爱里掺杂了无数算计)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她也很想和这个男人,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俩血脉骨血的孩子啊……
可是,医生那的报告。
“别胡思乱想了。”
丰川清告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女人轻微的颤抖。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吻。
“没影子的未来,不值得你现在去折磨自己。”
“况且,拥有你我血脉的孩子……”丰川清告话头戛然而止,长崎妃玖也偏过头去,假装没听懂。
是的,拥有两人血脉孩子的办法,确实存在。
比如……
……
“贵安,祥子酱,今天的live顺利吗?”
“贵安soyo,当然顺利!只是升入高等部后,放学时间提前,加上排练卡得太紧,实在有些吃力desuwa。”祥子将滴水的雨伞递给素世,探头往玄关深处张望,“哦多桑和阿姨还没回来吗?”
“快到了,老师发了消息,马上就到。”素世接过雨伞挂在架子上,嘴角弯起温婉的弧度,“今天有小笼包吃哦。”
“真的?我就说楼道里怎么飘着肉皮冻的香味,我来帮忙!”
祥子迫不及待地踢掉脚上的小皮靴,趿拉着拖鞋往厨房料理台跑去。
看着祥子充满活力的背影,素世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
Live吗……素世垂下眼帘,眼底闪过几分难以名状的黯然。
四月份的春雨透着入骨的凉意。自从升上高等部,身边的朋友们仿佛都踩上了加速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