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若叶睦坐在电竞椅上,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长崎素世坐在矮凳上,十根手指乖乖压在膝头,裙摆被她整理得没有半点褶皱。
祥子站在床边,胸口起伏,眼神却很硬,像是刚刚把自己从某个深坑里拽出来,又怕稍微松手便会重新跌回去。
若叶睦咔嚓咬了口黄瓜。
祥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继续说点什么,可话到唇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和睦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半身的性子。睦不擅长接住别人沉重的宣言。硬要她回应,只会让她像被放到太阳底下的黄瓜苗,蔫得更快。
素世见气氛又要沉下去,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说起来,睦酱刚才说电脑是用来玩游戏的吧?”
祥子也顺势看向那台夸张的主机。
透明机箱里灯带闪烁,风扇安静转动,桌面上还挂着一个奇怪的虚拟角色窗口。看着那只披着灰蓝斗篷、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的小人,祥子表情变得微妙。
“睦……你真的在用这个直播?”
素世也有些好奇。
很难想象若叶睦直播。
要知道,小睦平日里说话都是按字收费的。别人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最多回一句“还好”;别人问“作业难吗”,她点头或者摇头;别人夸她吉他弹得好,她看起来像是被夸奖这件事伤害到了,半天只会吐出一句“还行”。
这样的人要怎么直播?
总不能开着摄像头当壁纸吧......虽然颜值确实是够的。
如果观众送礼物,她是不是会盯着屏幕看三分钟,然后慢吞吞说一句“谢谢”?如果弹幕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会不会回答“黄瓜”,然后整场直播结束?
素世脑子里浮现出睦面无表情坐在屏幕前啃黄瓜、弹幕满屏刷“主播还活着吗”的画面,差点笑出来,又觉得笑出来很失礼,只好低头抿住嘴,却又忍不住担心。
若叶睦看了看祥子,又看了看素世。
她沉默片刻,伸手按下开机键旁边的鼠标。
“看?”
祥子一怔。
“现在?”
睦点头。
素世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很轻:“会不会打扰到你?”
睦摇头。
“只是日常。”
她把黄瓜放到小碟子上,熟练地打开几个软件。动作很快,比她平常拿吉他拨片还利落。
OBS,启动!
动捕软件,启动!
虚拟皮套,启动!
语音频道,启动!
万事皆虚,万物启动!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画风略显冷酷、带着哥特元素的绿发二次元皮套。
祥子目光一凝,视线定格在若叶睦直播软件的ID上——“モーティス(Mortis)”。
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动。祥子知晓几分拉丁语词根,Mortis,死亡。但发音又近乎Metis,希腊神话中象征智慧与狡黠的神只。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藏在面具后的舞会。穿着同一副身体的人,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换了一张脸,换了说话方式,也换了呼吸节奏。
祥子看向睦。
她忽然想起刚才饭桌上父亲说的话——小睦在暗中帮了很多忙。
自己真的了解睦吗?
那些年里,睦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像一棵不会开口的树。祥子习惯了树的存在,却很少想过树也会有年轮,有伤口,有藏在树皮下的虫鸣。
音箱里炸开了一道带着点聒噪的熟悉女声。
“喂喂?听得到吗?小莫,上线啦!今天咱们赶紧开排,我昨天晚上苦练了压枪,今天绝对不马!我要把对面当成臭大叔的头来打!”
屏幕上的语音频道里,爱音的头像跳得很欢。
“小莫?Mortis酱?在吗在吗?今天老师来吗?他不来我心里没底啊,虽然他老抢人头,但他狙击枪真的像开挂。”
睦盯着屏幕,薄唇微启,吐出干巴巴的三个字:“他,不在。”
“啊?又旷工?身为老板连业绩都不管了?”爱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控诉,“不会又是去给哪家的小姑娘做饭,或者去陪他那个宝贝女儿了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女儿奴大叔,迟早要把公司给开破产!”
听见“女儿”两个字,坐在后方的祥子脊背骤然一僵,素世则是眼角微抽,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爱音那边立刻传来椅子滑动声。
睦盯着屏幕,慢吞吞补了一句:
“祥,在。”
语音频道那边安静了一秒,爱音明显卡壳了,大脑开始思索这个名字。
“……祥?哪个祥?”
睦又说:
“祥子。”
爱音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诶?诶诶诶诶?老师的女儿?本人在你房间?等一下,小莫,你说话怎么这么少?你今天不对劲啊。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跟我统一战线,一起声讨变态大叔压榨童工、抢人头、拖欠精神损失费吗?”
睦偷偷看了一眼祥子和素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祥子正端坐在床边,表情端庄得像参加钢琴比赛。素世则笑得很温柔,温柔里带着一点“我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的僵硬。
睦没有回头,但后背明显紧绷了一下。她偷偷透过屏幕的反光,瞥了一眼身后端坐的祥子和素世。平时若只有自己,她大可以任由爱音一个人唱单口相声,但今晚情况特殊。
略微沉吟了两秒,缺乏焦距的琥珀色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周身那种死水般的沉闷感荡然无存。
她最终还是决定,换“小莫”上号。
“来了来了,Anon酱。”
语气轻快了不少。
祥子和素世同时抬头。
小莫靠在电竞椅上,嘴角翘起很浅的弧度,声音还是睦的声音,却多了点懒洋洋的笑意。
“我朋友都在这里,有点放不开。”
爱音那边倒吸一口气。
“朋友?你还有朋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今天怎么突然开始社交了?”
小莫瞥了一眼祥子。
“就是叔叔的女儿们。”
“女儿们?”爱音像是被汽水呛到,“老师的?复数?等下,老师到底有几个女儿?”
小莫一本正经:
“亲女儿,继女儿,精神女儿,还有员工女儿。”
爱音沉默了两秒,随后爆笑。
“太地狱了吧!他老人家开公司还是开孤儿院啊?”
素世脸红了红。
祥子眉梢轻轻一跳。
小莫却已经熟练地切到直播后台,语气变得像个老练主播。
“我要开启直播了。”
屏幕角落弹出直播间标题:
【Mortis】黄瓜补充中,今晚不做人质,只打头。
小莫戴上耳机,顺手调整麦克风。
“我启动了。”
祥子和素世都看呆了。
睦什么时候如此健谈了?
那个平日里惜字如金的若叶睦,此刻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皮套小人随着她的表情轻轻摆动。她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而像是把平时折叠起来的某部分自己展开了。
祥子忍不住开口:
“睦……你……”
小莫转头,食指压在唇前。
“我要直播了。”
祥子碰了个软钉子,但她震惊之余也来不及多想更多。
而长崎素世十根指头压得更齐,夹子音不自觉冒出来:
“哎呀,一下子看到睦酱这样,真的有些震惊呢。好像……变成了完全不认识的人。”
小莫对素世的态度显然比对爱音和祥子好得多,或者说,她极其享受在此刻展现出优越感。
她一边购买游戏里的枪械,一边轻笑:“嗯……确实。现实里太多无聊的规矩,游戏世界里,可以有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在这里,我不需要管别人怎么看。”
素世微微一怔。
这句话不像玩笑。
素世仿佛明白了一点。睦不是变了。只是现实里的若叶睦被太多东西压住了。父母的光环,朋友的期待,自己的沉默,旁人的凝视。她像被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植物,活着,却总要按照观赏者希望的角度生长。
直播间很快涌入观众。
【小莫晚上好!】
【黄瓜神上线!】
【今天坏叔叔不在吗?】
【听说昨天主播一枪四个,是真的吗?】
【Anon酱今天还会被队友闪瞎吗?】
爱音那边立刻炸毛。
“喂!谁被闪瞎了!是战术掩护!我用身体帮团队确认敌方火力点,懂不懂啊?”
小莫点进游戏,语气平淡:
“懂。你是可移动侦查道具。”
弹幕刷出一片哈哈哈。
爱音气得拍桌。
“小莫!你变坏了!肯定是老师教坏你的!”
小莫瞥了一眼摄像头,皮套也跟着歪头。
“叔叔说,员工要学会给老板创造情绪价值。”
爱音:“他那是PUA!黑心资本家语录不要学!”
小莫进入匹配,随口说:
“谢谢‘黄瓜农场主’的SC。老板大气。今晚赢了给你看黄瓜,输了也给你看黄瓜,反正只有黄瓜。”
弹幕:
【草,好朴素的福利。】
【主播请不要把黄瓜当万能货币。】
【小莫中文进步了!】
小莫清了清嗓子,用略显生硬但认真的中文说:
“谢谢老板,老板身体健康,天天发财。”
爱音笑得快断气。
“谁教你的?是不是老师?这味也太正了吧!”
小莫想了想。
“叔叔说,对华国打赏直播先感谢老板,不会错。”
弹幕顿时刷满“谢谢老板”。
素世和祥子坐在后面,像两个误入后台的观众。她们一开始只是尴尬,后来渐渐被屏幕吸引。
游戏开局,小莫买枪、买甲、丢烟,动作干脆得不像睦本人。爱音在语音里负责吵,负责报错点,负责被闪,负责制造节目效果。
“左边有人!不对右边!等一下可能是我听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莫淡淡道:
“Anon酱,安静。”
“你凶我!”
“脚步听不见。”
“哦。”
两秒后,屏幕里传来枪声。
小莫架在拐角,准星稳得吓人。第一个敌人露头,倒下。第二个补枪,也倒下。第三个从烟里摸出来,小莫往后一撤,切手枪,连点两下。
弹幕炸了。
【黄瓜开了!】
【她真的像没感情的杀手。】
【Anon还在A点迷路,小莫已经清完B了。】
爱音大叫:
“小莫!等等我!别把节目效果全打没了!”
小莫边换弹边回:
“你就是节目效果。”
祥子看得目瞪口呆。
她印象里的睦是吉他声里那种纤细、安静、仿佛碰一下就会散开的女孩。可屏幕前的睦冷静、锋利,像在黑暗里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素世也小声说:
“睦酱……好帅。”
小莫听到了,耳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只是皮套的虚拟尾巴摇了一下。
开心.......
弹幕有人问:
【主播背后有谁?刚才是不是有女孩子声音?】
小莫面不改色:
“朋友。”
【女朋友吗?】
小莫认真思考半秒:
“不能说。”
祥子差点被空气呛到,而长崎素世脸一下子红了些许,女朋友什么的......
爱音立刻抓住机会:
“什么不能说!小莫你别乱营业啊!老师知道了会不会拿戒尺打你?”
小莫淡定补枪。
“叔叔只会扣工资。”
弹幕又是一片笑和“艹”声。
中途,爱音被敌人绕后刀掉,直播间全是“Anon酱又空摘了”的弹幕。爱音气得直喊重赛。小莫却在残局里一打三,最后拆包成功。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收工。”
弹幕刷礼物。
【谢谢小莫给我戒了低血压。】
【黄瓜神,收下我的小番茄。】
【老板,中文再来一句。】
小莫看了眼屏幕,认真念:
“谢谢……‘东京湾底打灰人’的赏。祝你上岸。”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中文:
“好人一生平安。”
说完,她好像觉得很满意,自己轻轻点头。
祥子在后面看得有些发怔。
素世悄悄靠近她,小声说:
“今天的睦酱……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呢。”
祥子低声回答:
“我差点都不认识了。”
“所以说,老师把小睦带入坑的吗?”
祥子迟疑片刻。
“应该……是的。”
她想起父亲最近志得意满的脸,想起他抱怨设备太贵、网线太慢、年轻人只会花钱不懂赚钱,又想起此刻睦房间里这台顶配电脑。
父亲嘴上总说亏本、亏大了、老子快被这些丫头片子吸干血了,可该买的东西一样没少买。
“阿勒……”素世微微歪着头,眸光流转,看着睦专注的背影,“其实,看她现在精神这么好,会生气会笑,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吧。总比以前.......不多表情的要好得多。”
祥子沉默了。
是啊,不是坏事。
祥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庆幸与迷茫交织在一起。
话说以前在丰川家,父亲从来没有玩过电脑游戏。
那时的父亲总是坐在书房里,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沉默地处理家族文件,或是陪母亲出席各种宴会。祥子小时候以为大人就该那样。端正、疲惫、克制,把喜欢和不喜欢都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父亲会弹钢琴,会品红酒,会说礼貌的场面话。可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破出租屋里敲键盘,和粉毛学生互怼,教女主播说“谢谢老板”,给睦买电脑,还把自己搞成一个奇怪公司的老板。
难道说……
其实现在的哦多桑才更快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祥子心里一紧。
快乐。
她竟然用了这个词。
祥子看着睦娴熟地切枪。睦,初音,爱音,甚至是眼前小心翼翼的素世……她们似乎都更认同现在这个满嘴跑火车、抠门市侩却又异常护短的“小川老师”。
睦认同他。
爱音认同他。
若麦认同他。
初华也认同他。
他现在也振作起来了,甚至在商海里翻云覆雨,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锋芒。
大家都在向前走,放弃了某条路,向钱看.......
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该放下对“丰川”这个姓氏的偏执?是不是该放弃那份可笑的自尊,去接纳现在的他,接纳这个乱七八糟却充满烟火气的重组家庭?
那么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也该承认,现在的父亲,不只是属于妈妈记忆里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祥子胸口发酸。
不,丰川祥子。
她在心里用力叫住自己,不能这么简单地把过去放下。
月之森《脑科学导论》的教员楚老师说,人的记忆很靠不住,就像一块容易被消磁的破硬盘。过去的事情像画在沙地上的画,时间流逝,沙被风吹走,记忆模糊,最后化成茫茫的一片,再也无法分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老师曾言,人类的记忆系统自带某种保护机制。
若是个体将过往细枝末节悉数镌刻于脑海,永志不忘,漫长岁月里最为悲怆、疼痛、哀愁的画面便会化作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理智。人会被困于损坏的时间轴里,永远无法抽身。
理智叫嚣着向前看,可祥子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若是连自己都将妈妈遗忘,世间还有谁会记得她曾来过?
是遍布日本街头的瑞穗银行网点吗?
冰冷的金属招牌记不住妈妈偏爱的百合花,吞吐纸币的机械记不住妈妈怀抱的温度,那些西装革履的财阀高管更不会记得妈妈哼唱过的安眠曲。
固执守着旧日幻影的意义究竟何在……
祥子悄然攥紧了深色裙摆,指骨隐隐泛白。
拼尽全力想要夺回丰川家的荣光,究竟是为了告慰九泉之下的母亲,还是心底深处有个隐秘又可悲的声音在作祟——试图用这种绝境重生的戏码,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绝不会被他如今声色犬马的新生活抛下?
对长崎妃玖的敌意,究竟是恼怒对方用金钱和美色将父亲强行绑在海景壹号,还是嫉妒那个女人手段高明,竟真让死气沉沉的父亲重新焕发了生机?
又或者不是妃玖阿姨......
明明我也.......
就在祥子思绪如乱麻般纠缠时,屏幕里传来尖锐的枪声。
小莫操纵的灰蓝皮套在掩体后利落探身,伴随沉闷的狙击枪轰鸣,右上角跳出击杀提示。残局一打二,她连切枪的动作都透着股冷酷的机械感,干脆利落地拿下了赛点。
语音频道里,爱音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赢啦!小莫!你简直是我的神!这波残局处理我要剪下来发推特,闪瞎那些黑粉的眼!”
面对搭档的疯狂吹捧,小莫面不改色,平静宣告:
“神收八成。”
“你被老师污染得太彻底了!不许再提那份万恶的二八分成了啊!”爱音气急败坏的抗议声穿透耳机。
祥子听着爱音吃瘪的控诉,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些许弧度,可眼眶深处却泛起阵阵酸涩的热意。
那个满嘴“资本家语录”、市侩又护短的父亲,正用一种看似荒诞却极具生命力的方式,强行在这些迷茫少女的世界里凿出了光亮。
素世察觉到了祥子情绪的细微波动。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倾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极为轻柔地碰了碰祥子的袖口。
“祥子?”
轻柔的呼唤拉回了祥子的思绪。她仰起头,深吸一口空气,将眼底的水汽生生逼退,语调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冷。
“我没事。”
祥子凝视着屏幕前专注操作的睦,声音轻得仿佛会融化在电脑机箱的嗡鸣声里。
“只是觉得,大家好像都在往前走,却也不计较路线左右了。”
素世微微怔住,心底仿佛被什么柔软的物事轻轻撞击了一下。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曾经的自己拼命想要拉住CRYCHIC的幻影,宁愿在原地画地为牢,也不肯承认时间的流逝。如今看着睦在另一个次元里鲜活地做自己,看着祥子终于松动了偏执的硬壳,素世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宽慰。只要身边还有可以依靠的人,走哪条路,似乎当真没那么重要。
时间在游戏结算画面的荧光中悄然流逝。
待到直播切断,已是深夜时分。
小莫关掉后台程序,屏幕右下角的虚拟皮套停止了生动的晃动,化作死物。房间重新归于沉寂,唯余空调冷气吹拂帷幔的细微声响。
若叶睦摘下宽大的监听耳机,随手放在桌面上。眼底那种锐利且充满恶劣趣味的光芒一点点收敛退散,她微微垂下眼睑,周身那种锋芒毕露的鲜活感迅速褪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仿佛透明人般的女孩。
祥子自床沿站起身,抚平裙摆的褶皱,上前两步,神色庄重地凝视着对方。
“睦。”
听见呼唤,睦转过身,抬起那双缺乏焦距的琥珀色眼眸。
两人静静对视。
祥子沉默了许久,似乎在酝酿某种极其沉重的情绪,最终开口时,声音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
谢谢你还在。谢谢你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我生活还可以有别的模样。
睦看着祥子真挚的眉眼,淡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嗯。”
她应下这声道谢,视线扫过旁边安静微笑的素世,脑海里似乎转过了几个念头,随即慢吞吞地补上一句:
“祥,也要玩?”
祥子先是愣住,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抛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邀请,随即反应过来,指的是那款充斥着枪炮与硝烟的FPS游戏。
素世实在没忍住,抬手掩唇,噗嗤笑出声来。
“哎呀,若是祥子酱玩游戏,会不会也是用最优雅的语气指挥队友冲锋呢?”
被昔日同伴如此打趣,祥子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绯红。她触电般别开视线,恢复了体面仪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对电子娱乐毫无兴趣跌丝袜。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
夜色渐深,喧嚣的东京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
若叶家的晚宴终于落下帷幕,宾主尽欢的戏码演到了最后一刻。
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平稳行驶在返回月岛的首都高架上。隔音极佳的车厢内,气压却显得有些沉闷低迷。
长崎妃玖今夜为了应付森美奈美,多饮了几杯红酒。此刻正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领口微敞。
坐在后排的祥子偏头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车窗玻璃清晰地倒映出她清冷倔强的侧脸。小姑娘眼神沉郁,眉心微蹙,显然还在为方才在睦房间里生出的感悟而反复进行自我拉扯。
至于坐在副驾驶的丰川清告也是思绪纷飞,脑子里刚开始盘算着明天得扣点预算,给新签约的会社娱乐主播换个便宜好用的降噪麦克风。
“今天见到了不一样的小睦呢。”
素世柔和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丰川清告脑子还停留在声卡型号上,闻言慢半拍地回过头。
“啊?小黄瓜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素世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眼底藏着几分感慨与笑意。
“睦酱当着我们的面直播了哦。很会说话,也极度可靠。感觉她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整个人都在发光。”
素世心底其实藏着些许难以言明的羡慕。睦能在虚拟世界里肆意释放压抑的本性,靠着老师搭建的平台找到了破局之法。
而自己呢?
似乎依旧只能像菟丝花般,病态地攀附在这个男人给予的安全感上。
丰川清告闻言,眼皮猛地狂跳两下。
“她当着你们的面开直播了?连麦打游戏?”
祥子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盯着副驾驶上的背影。
“哦多桑不知情?”
“知道,我当然知道。她可是我公司签下的潜力股。”丰川清告干咳两声,强行维持镇定,心里却暗骂。“年轻人嘛,适度接触互联网,在虚拟社交里培养表达能力,也算是一种素质教育。打打杀杀的,总比整天憋在心里闷出病来强。”
应该没爆什么不该爆的猛料吧?
祥子凝视着父亲故作轻松的侧脸,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忽然开口发问:
“哦多桑,你以前在丰川家时,为何从不碰这些电子游戏?”
此言一出,车厢内气氛骤然一凝。
丰川清告怔在当场。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似投入深井的石子,久久听不见回响,却能察觉到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属于穿越者的理智与原主残留的情感在这一刻猛烈撞击。
他摸了摸下巴,假装思索了半晌,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以前哪有那闲工夫。丰川家的规矩多如牛毛,每天睁眼就是看不完的报表和推不掉的应酬。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沧桑。
“你妈妈……以前对这些管得极严。我要是敢在书房里抱着电脑打游戏,估计她会直接抄起那本厚厚的家族账册,毫不留情地敲碎我的脑袋。”
提及已故的瑞穗,祥子眼睫剧烈颤抖,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丰川清告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隐忍的模样,心头微软,声音也随之放低了些许。
“不过人活一世,总不能永远被困在一个壳子里。以前不会、不敢碰的东西,换个活法去学也为时不晚。你看小睦,以前三脚踹不出半个屁来,现在不也能在网上跟人插科打诨了?你堂堂财阀大小姐,现在不也能跟着我蹲在街角吃沙县小吃、啃平价烤肉了?”
祥子立刻皱起眉头,骄傲地反驳。
“我何曾喜欢过沙县小吃!”
“是是是,祥子酱纡尊降贵,体察底层民生。改天老爹请你吃顶配版加两个鸭腿的飘香拌面。”
素世听着父女俩毫无营养却透着亲昵的互怼,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祥子没好气地瞪了前排一眼,却也没再出声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崎妃玖缓缓睁开双眼。
“清告,有件事刚才没来得及细说。”妃玖嗓音慵懒,“今晚我将若麦打算进军演艺圈的事情托付给了美奈美酱。作为交换,美奈美希望我们下周去华国游玩时,能顺道将小睦带上。我已经应承下来了。”
丰川清告脑壳嗡地一声,顿感不妙。
“额……带上她倒不是不行,多个签证的事。”他面露难色,试图垂死挣扎,“但我这次回国,明面上是度假,暗地里还得去商会那边处理些棘手的技术对接。我担心实在分身乏术,照顾不过来啊。”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怎会让我的丈夫独自辛苦?”妃玖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为了确保出行安全以及沿途的照料,我特意高薪聘请了一位全能型助手,兼职安保工作。”
妃玖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能喷洒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而且,这位安保人员,你也算是老相识了。”
丰川清告心底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成遮天蔽日的乌云。
老相识?安保?还能入得了长崎妃玖这位挑剔女总裁的法眼?
一个短发冷面、身手堪比雇佣兵、且深谙情报反侦察的少女形象,以极其狂野的姿态撞入丰川清告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