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老师既然会说华语,不如坐到小杨老师那里。小杨老师,你带带小川老师。”
“嗨……嗨伊!” 随着教导主任的话音落下,隔壁工位的一个青年“呼”地站了起来。
一位尊重碳水化合物的微胖青年,身上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随着动作滑下来半截,他又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头发,虽然勉强梳了个分头,但发根处泛着的那层油光,显然昭示着主人昨晚大概率是在虚拟世界里奋战到了天明,压根没空在这个早晨进行名为“洗头”的社交礼仪。
“嗨伊。” 丰川清告也从善如流地鞠了一躬,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小杨”?
在日本,虽然也有“小柳(Koyanagi)”、“小山(Koyama)”这种发音接近的姓氏,但直接叫“杨(Yan)”的可不多见。
除非是那几个特殊的归化大姓,或者……
他瞥了一眼青年工位上那个用马克笔写着“YANG”的名牌。
破案了,纯种这个世界的老乡。 在这个平行世界的201X年,华国留学生和打工人已经开始全面渗透东京的各个角落了,连这种国际中学校也不例外。
周围的几个日本女老师只是礼貌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在小杨那油腻的头发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继续低头处理文件,典型的“对待空气”般的职场冷暴力拿捏得恰到好处。
丰川清告抱着那个寒酸的纸箱,走到小杨旁边的空位。 刚把东西放下,屁股还没坐热,隔壁那个名为“工位”实为“战壕”的椅子就转了过来。
小杨一边搓着手,一边露出了一个略带局促又难掩热切的笑容。
“小川桑(Ogawa-san),幸会,我是华国来的小杨。”
日语口音很重,挥之不去的红烧味儿,一听就是还没被霓虹语调完全腌入味的老实娃。
丰川清告笑了笑,直接切换了频道: “小杨前辈,用天朝雅言就好,听着亲切。”
小杨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像是找到了组织,但舌头显然还没从敬语模式转过来: “哎呀!小川桑的中文地道啊!这儿京片子味儿,比我还正!”
旋即,他像是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中文说道: “咳,甭说敬语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杨伟杰……啊不,您叫我小杨就行。教物理的,来了两年了。”
“幸会,小川清告,教数学。” 丰川清告礼貌地回以微笑。
话说既然都说中文了,后面还加个“桑”字干什么?小川桑?听着像是什么低配版的“山口组”小头目。
一边寒暄,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小杨的桌面阵地。
嚯,好家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秋叶原的某个分舵。
桌子正中间横亘着一台像板砖一样厚重的Alienware外星人游戏本,键盘缝隙里似乎还卡着几粒陈年的薯片渣。
鼠标垫是那种印着某动漫美少女全身图的长条垫,那个原本应该是绝对领域的洁白手腕接触区,已经被常年的汗水和皮屑磨得发黑发亮。
——这是强者的证明。
显示器旁边堆着几本轻小说,封面上全是日文汉字——《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刀剑神域》……这都是当年统治二次元的“圣经”......丰川清告有些怀念和感慨,记得当年桐老爷还科幻庆祝2025年辛苦,后面自己的年纪早就超过了那个时候。
在那一堆像盘丝洞一样杂乱的数据线中间,还供奉着几个精致的手办。
除了Saber这种看家护院的“门神”,还有一个拿着吉他的少女手办。画风有点眼熟,做工精细,但丰川清告在脑子里把前世的番剧库搜刮了一圈,硬是没对上号。
“这又是哪个冷门番?” 他心里嘀咕。作为自诩阅片无数的穿越者,这几个穿着舞台服的Q版小人,他确实没见过。 难道是这个世界特有的IP?
再看一眼旁边显示器边框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今晚公会战”、“记得给妈打电话”、“下周新番更新”、“记得抢打折鸡蛋”。
妥了。 华国人,二次元,游戏宅,还是个孝子,二游现在还上不了桌吗..... 丰川清告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学校还真挺“国际”的,连这种显然是靠硬核理科技术考进来、社交技能点全点在纸片人身上的宅男老师都能包容。
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工位。 看到桌底下那台虽然积了点灰、但好歹是正经塔式机箱的台式电脑,丰川清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日子这个国家在办公设备上有着惊人的“恋旧癖”,不仅软盘能用到21世纪,他还真担心这学校给他配个只有传真机和座机的桌子。那样他想偷偷写代码搞私活还得去网吧吸二手烟。
现在有了这台正经PC,只要稍微动点手脚绕过学校那个像筛子一样的防火墙,这就是他的私人印钞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先熟悉一下。” 教导主任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身后,背着手,用一种看耗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丰川清告。
然后他随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这学期的课程大纲。这一周你先负责顶替生病的佐藤老师,主要跟堂听课,熟悉流程。下周开始,如果有能力,再安排你独立带班。”
“嗨伊!明白!” 丰川清告立刻起立,腰板挺得笔直,发出一声充满昭和风味的应答,甚至还伴随着一个标准的45度鞠躬。 那动作之标准,让旁边的小杨都看愣了。
“主任您慢走!我会尽快熟悉工作,绝不给学校添麻烦!”
目送主任那个反光的头顶消失在门口,丰川清告一屁股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人体工学椅上,揉了揉笑僵的脸。 真是给资本家当狗都要演技啊。
谁叫当大明的狗才是荣幸.......
下午又是给那个国际特进班上课。 昨天只是试讲,纯靠其实和口音的“装逼流”打法只能用一次,学生又不是傻子。
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他翻开点名册,视线扫过那一排排非富即贵的姓氏。 脑子里却只蹦出了一个名字,和一张粉红色的、写满了“我是现充”的脸。
“千早爱音……” 丰川清告手指在那一行名字上敲了敲。
没办法,谁让这丫头昨天那句“Hand-some”实在是太魔性了,而且那是全班唯一一个敢当面跟他互动的学生。
“希望能是个好相处的刺头吧。”
他叹了口气,按下主机电源键。
机箱风扇发出“嗡”的一声轰鸣,屏幕亮起,Windows 7那经典的开机音乐响起,听得人恍若隔世。
开始干活。
……
说是干活,其实就是摸鱼装样子,顺便给自己的代码环境搭个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12点,下课铃一响,办公室里的气氛活泛起来。
还没等丰川清告想好去哪买个面包对付一口,隔壁的小杨老师已经“蹭”地站了起来,颇为热切地凑了过来: “小川桑!还没吃饭吧?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学校后门有个‘狮子’啤酒馆,中午的定食那是相当实惠,量大管饱!”
看着小杨那副“终于抓到个能说中文的饭搭子”的渴望眼神,丰川清告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也好,初来乍到,正需要个地头蛇打听消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分钟后。 两人坐在了名为“Lion”的旧式洋风啤酒馆里。 这里充满了昭和时代的复古风情,红砖墙,深色木桌,炸猪排的油香,淡淡的啤酒花味。
“两份日替午餐A,米饭大盛!”小杨熟练地跟服务员点单,然后给丰川清告倒了一杯冰水。 “川哥,我看您年纪,就这么叫您了,这地儿不错吧?主要是肉多。”
小杨嘿嘿一笑,推了推眼镜,“在这鬼地方,想找个能痛快说话的人太难了。那些鬼子老师,一个个表面客气,心里隔着十万八千里。也就跟你一见如故。”
丰川清告喝了口冰水,笑道:“理解。独在异乡为异客嘛。不过我看小杨老师在这里混得挺开的,连手办都敢摆桌上。”
“嗨,那是没办法。”小杨摆摆手,一脸看透世事的沧桑,“物理组本来就缺人,再加上我也就是个‘干电池’,只要我不把学校炸了,他们才懒得管我桌上摆的是Saber还是初音。”
丰川清告端起冰水晃了晃,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哎哟,还有Miku的事儿呢?不过既然摆了初音,旁边不得再供个天衣?那不才是咱们牢钟的华风洛水吗?”
“卧槽?!” 小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震惊: “川哥您连这都知道?而幽默之说……您是不是在华国呆过?这味儿太正了!”
丰川清告心想这可时间老长了,那是老子上辈子的根啊。
他放下水杯,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真正的怀念,笑道: “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瞒你说,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一听这话,小杨的情绪立马到位了。 也不管周围还有正在吃咖喱饭的日本上班族,这哥们儿忽然整了整那件格子衬衫的衣领,面朝西方(大概是华国帝都的方向),双手抱拳,神色肃穆: “恰喜欣逢圣世,喜戴尧天!官无催科之扰,家无傜役之劳,玉烛长调,金瓯永奠!痛哉!惜哉!”
丰川清告也不含糊,当即放下架子,也朝着那个方向拱手作揖,一脸痛心疾首的关切: “贤弟既知故土之美,为何流落于小日子特区教书?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国朝太平之时,想来给料也不输此处啊。”
旁边端着盘子的日本服务员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黑帮接头暗号吗?
小杨长叹一声,瘫回椅子上,中二气泄了个干净: “唉……川哥,这就说来话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丰川清告很有眼力见儿,立刻拿起旁边的扎啤壶,给小杨满满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都没管。 “愿闻其详,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小杨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苦笑道: “还不是因为年轻不懂事。当年我在国内,那是妥妥的985保研苗子,本来导师都联系好了。结果呢?看了几部《K-ON!轻音少女》和《北宇川王朝》,脑子一热,觉得日本的高中就是天堂,满地都是玩乐队的美少女,空气里都是青春的柠檬味儿。”
“我就想啊,我要来日本,我要考东大的修士,毕业了去当高中老师,去当那个守护她们梦想的顾问!”
“So?”丰川清告挑了挑眉。
“结果太TM让我失望了!” 小杨骂骂咧咧,甚至因为激动而飚出了方言: “来了才知道,动漫里都是骗人的!日本的校园生活根本不是番剧里演的那样!这里的等级森严得吓人,校园霸凌(Ijime)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那些女生……唉,别提了。”
他一脸幻灭:“比国内的Open多了,基本上看对眼就跟小黄毛上床了,而且势利得很。我看她们一眼,她们就觉得我这死宅恶心(Kimoi)。别说守护梦想了,我上课她们不拿粉笔头扔我就算尊师重道了。”
丰川清告听着,内心也是一阵感慨。 他是非常能够理解的。
换做穿越之前的张清告,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种“二次元圣地巡礼”的梦呢?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动漫是对现实的提纯和美化,而现实往往是粗糙、充满了颗粒感和下水道气味的。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隔着屏幕看是美好,真让你去和一群荷尔蒙过剩、三观未成形的青春期小鬼混在一起,那简直是坐牢。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丰川清告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金黄色的液体,低声说道,“当你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你也已经不是那个能毫无顾忌地融入她们的年纪了。”
小杨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川哥,通透!您这话太有哲理了!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下杯,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氛围瞬间拉满。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对了川哥,我看您这精气神,是不是也才刚毕业没几年?跟我差不多大吧?”小杨地问。
丰川清告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我都快四十了。”
“噗——!” 小杨一口啤酒喷在地上,震惊得眼镜都歪了:“您……您这个岁数了?我看您顶多三十出头啊!那您这岁数再出来找工作,岂不是……”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日本,中年失业再就业可是斩杀线啊,连忙扇了自己一嘴巴:“抱歉抱歉!川哥,我这张破嘴,不是故意的……”
“没事,豁达点,有饭吃就行。” 丰川清告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反而指了指小杨,“倒是你这情况,不想着回国发展?在这里当个‘干电池’也不是个事儿啊。以后咱俩一起去上网吧?我请客。”
小杨其实没听懂黑话,此时感动得眼泪汪汪,纳头便拜:“川哥!在这异国他乡,也就您不嫌弃我这死宅废话多。以后有啥事儿,您跟我说一声,我尽力而为!”
“贤弟言重了!”
“川哥!”
“贤弟!” 两人就这么在充满了炸猪排味的啤酒馆里,上演了桃园结义,完全无视了旁边几桌日本人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说着,热气腾腾的炸猪排定食端上来了。 那金黄酥脆的面包糠包裹着厚实的猪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杨夹起一块,咬得“咔嚓”作响,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了川哥,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既然认了兄弟,我得给你透个底。” 他咽下嘴里的肉,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 “这袋森看着光鲜,其实里面的学生……水深得很。尤其是那个你要去的国际特进班,那里头全是祖宗。” “你下午去那儿上课,可得悠着点,千万别硬刚。”
丰川清告夹菜的筷子一顿,眼神微动: “哦?愿闻其详。”
假使丰川清告没有和小杨老师说这一段话,或者下午没课,那倒也罢了,可既然已经问到点子上,丰川清告自然也想起了那个粉毛的女生。
这才引出那——川清告三戏唐阿侬,杨伟杰两醉狮子楼。
......
注:“唐阿侬”是千早爱音的戏称,取其爱慕虚荣爱音(あのんanon)发音的梗;“狮子楼”指代午餐地点Lion啤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