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晴晴稍微想了想,点点头对远宁说。“也好。现在既然你来了,我这心里也安生多了。就听你的。”
“杜爷。”她回头唤了一声。有一个矮胖身材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走了过来。
来者身穿褐色长衫,一副算命先生的打扮。却偏偏在胸前挂着一长串彩色珠子,手里还盘着一个浅灰色花纹的海螺。
这人正是漕邦二当家,杜听风。
他不会武功,甚至连水性也稀松平常。却有一项旁人都没有的本事,擅观天象,能预测天气。东海何时起风,何时落雨,何时涨潮,何时有雾,他往往能提前数日知晓。
对于靠天吃饭的当地渔民船夫来讲,这位杜二爷几乎与活神仙无异。
杜听风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笑眯眯开口。
“嫂子,有何吩咐?”
萧晴晴扫了一眼关着白持帆的牢房。
“白大人在我们这里做客有一段时间了,也该送回去了。杜爷,你给算算,哪天送最合适?”
“好说。”杜听风抬手抚上颈间的项链,指肚在几颗粉色的珠子上捏了捏,又把手中的海螺拿到耳边,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对牢房看守说。
“后日上午会有一场暴雨。就那天送吧。”
远宁听得一愣,开口问道。“为何要特意挑个雨天?”
萧晴晴朝她狡黠一笑,“因为同样的马车软辇,雨天的价格是晴天的三倍。“
”送白大人回府,自然要用价格最高…我是说,规格最高的马车送回去了。”
杜听风和另外几个漕邦弟兄,显然已经对她这种逻辑完全习惯,全都做出“理应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白大人听说终于可以回府,本来还挺高兴,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一张脸又垮了下来。
“秦夫人。本官身上实在没多少油水了。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萧晴晴像是压根没听见,拉着远宁转头就走。
“小宁我跟你说,这个白吃饭放不放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除了吃饭也不会别的,半点主意都没有。连贪污受贿都不会,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熊的知府。”
白大人趴在牢门上,欲哭无泪。
“秦夫人……您这些话,能不能走远点再说?”
萧晴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又往前走了几步。
“名字倒是没起错,真是白吃饭。”
远宁忍不住笑了笑,却停下脚步转了回来。
“小宁?”萧晴晴诧异地回头看她。
远宁重新走回牢房门口,隔着木头栏杆看向白持帆。
“白大人,这些年你虽然没什么政绩,倒也没犯过什么大错。白浪能有今日的安稳,纵然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
“这次秦帮主被海盗擒住,你无力营救,也实属无奈。我不怪你。”
“你没有因为海盗和漕邦的威胁而让出白浪港,也算还有几分骨气。”
“回去之后,好生反省,以后多多上进。”
白持帆连忙拱手作揖。“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
远宁嗯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白持帆一直到她走得看不见了,才小声问牢房看守。
“小兄弟,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牢房看守一脸嫌弃看了看他。
“不认识你还答地那么快?”
“虽然不认识,可那一身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嘛…”
看守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力。那是我们大当家夫人的亲妹妹,萧家军统帅,镇北大将军。”
白持帆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竟然是她?那个浑身是胆,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萧大将军?
白持帆不由暗暗咽了口唾沫。
幸好自己没有答应海盗头子夜叉的要求。要是真答应了,恐怕才是大难临头。
昨夜抵达漕邦总舵后,远宁已经从萧晴晴和杜听风口中,得知了秦川被囚禁的情况。
海盗向来只为求财,抓人质换取赎金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可是这一次,无论漕邦提出给多少银子,对方都不肯放人。说必须要用白浪港一半的地契才能交换。
而在双方僵持的这些日子里,秦川始终被关押在海边一处荒礁水牢之中。
那地方距离海岸并不算远。站在白浪城最东侧的鼓楼上,便能隐约看见海面上露出的轮廓。
严格来说,那并不能算是一座岛,更像是一大片露出海面的珊瑚礁群。周围的海水很浅,大船无法靠近,只能依靠舢板之类的小船往来。
礁岩群一左一右各建着一座了望塔楼。两座塔之间,数条粗大铁链横跨海面,悬吊着一个巨大的铁笼,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水牢。
涨潮时,海水会一点点漫上来,将一半铁笼淹没其中。被关在里面的人,退潮时顶着烈日暴晒,涨潮时又要半身泡在冰冷海水之中。几乎没有人能熬过二十四个时辰。往往还没撑到第三日,就会把家中所有埋藏着银钱财宝的地方全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到今天为止,秦川已经在那里,撑了整整十三日。
两日后。
天气果然如杜听风所说那般,自清晨起便狂风骤起,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笼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秦川靠坐在铁笼角落,海水已经漫过脚踝,一点点向上攀升。
十几天的折磨,早已让他瘦得脱了形。裸露在外的皮肤大片开裂脱皮,被海水反复浸泡后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仰起头,贪婪地接住落下的雨水。冰凉的淡水滑过喉咙。让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稍稍清醒了几分。
远处海面上,有几块破碎木板船帆随着海浪漂了过来。
了望塔上的海盗远远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又有倒霉鬼翻船了。这种天气还敢出海,真是嫌命长。活该喂鱼。”
不大一会儿,有十几个木桶顺着浪头漂了过来。更远处,似乎还有几具尸体随着海浪浮浮沉沉,时隐时现。
一名海盗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将木桶拖了回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腌菜、咸鱼,还有几袋已经被海水泡湿的粮食。
“这鬼天气,补给船未必会来。正好有死鬼送吃的来,倒是有口福。”
几个海盗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取来渔网和钩子,准备把附近漂浮的东西一并捞回来。
其中一名海盗正往回拉着,忽然感觉手上一沉。
“娘的,挂礁石上了?”
他骂骂咧咧地用力往回拽,好不容易把网子拉了回来。
渔网被拖出海面,里面竟然网住了一个人。乌黑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手臂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看起来早已没了生气。
那海盗凑近看了两眼,顿时啐了一口。
“真是晦气。竟然捞了个死鬼上来。”
说着便蹲下身,准备解开缠在对方脚踝上的渔网。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掌闪电般探出。
下一刻,那海盗便从礁石边消失了。
落水声被暴风雨掩去了大半,其余几人正忙着收拾木桶,一时间竟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