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弘度回到住处时,脸色阴晴不定。
裴鸾音见状,挥手斥退侍女,走到他身旁坐下。
“爹爹,何事愁眉不展?”
裴弘度抬眼看了她一眼,脸色反倒更沉了几分。
“你怎么还在家中?钱大人的弟弟不是约你去赏梅吗?”
“女儿已经去过了。”裴鸾音语气有些生硬。
“还有中书令家的公子约我去看新淘到的古玩,我也已经去看过了。”
“爹爹,女儿早就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想嫁人,只想进羽林卫,像兄长一样保家卫国。”
“您能不能不要再替我约那些公子哥了?反正见一个,我便不喜欢一个。”
“鸾音啊——”裴弘度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老大不小了。女孩子家家的,别整日想着舞刀弄枪。”
说起这个小女儿,他也是又爱又愁。
从小便是顶在头上怕晒着,抱在怀里又怕热着。
几年前,裴鸾音忽然迷上逐风猎。裴弘度非但没拦着,还特意请来最好的骑射先生,又托关系将她送进京城最有名的逐风猎队练习。
谁知这一去,竟一发不可收拾。
几年下来,她骑术越来越好,箭法越来越准。被她在赛场上打得灰头土脸的世家公子更是不计其数。
起初还有几家侯府伯府动过提亲的心思。可一打听,这位裴家小姐不是在打球,就是在去打球的路上;不是骑马出城,就是和一群武将混在一起。渐渐地,也就没了下文。
京城里逐渐开始流传,说枢密使家的千金眼光高得很,寻常世家公子根本瞧不上,非王侯公爵不嫁。传来传去,竟越传越真。
一晃几年过去。昔日一同学琴赏花的闺中好友,大多已经嫁人生子。唯独裴鸾音依旧待字闺中。
倒成了京城贵女圈里人人皆知的一桩趣事。
这次春猎,好不容易在夫人的软磨硬泡之下,户部尚书夫人与中书令夫人答应带着家中公子出来见见。
谁知裴鸾音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怕是连一盏茶都没喝完。
想到这里,裴弘度头又开始疼了。
“女儿啊。”他放缓语气。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纵然心里有再多不满,可一看见女儿那张俏生生的小脸,气就消了一半。
裴鸾音眼珠一转,眸中顿时亮了起来。
“至少…得能陪我玩逐风猎吧?”
“像驸马,花将军那样的就不错。”
“噗——”裴弘度险些被一口茶呛死。
他捂着胸口咳嗽半天,老脸都涨红了。
“女儿啊!”
“一个是公主驸马!一个是别人家的夫君!”
“你这眼光是不是专挑不能嫁的看?!”
“哎呀!”裴鸾音顿时跺脚。
“我又没说要嫁给他们!”
“我是说那种类型!”
“骑术好,箭法好,会打逐风猎的!”
裴弘度一阵头疼。
“还那种类型?你倒是会挑。”
他越说越觉得无奈。
“照你这么挑下去,怕是要挑到三十岁。”
“爹爹最疼我了。”
裴鸾音立刻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也变得娇娇软软。
“那天比赛的时候,红队里还有两个年轻副将球打得挺好的。尤其最后几次配合,漂亮极了。”
“一个姓刀,一个姓顾。爹爹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
裴弘度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盯着自己女儿。
“女儿啊。”
“那两个人,一个只是五品副将。另一个不过羽林卫校尉。”
“你告诉爹,他们哪里配得上咱们家?”
“你能不能别整天满脑子都是那个破球?再这样下去,以后不许去了!”
“爹爹——!”
裴鸾音顿时急了,气鼓鼓地转过脸去。
“您怎么能这样!”
父女二人正争执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匆匆走进厅内禀报。
“老爷。”
裴弘度没好气道:“什么事?”
管家神色古怪,似乎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江溟使团来人了。”
“鳍亲王殿下亲自登门…向小姐提亲。”
裴弘度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一刻,裴弘度猛地站起身。
“快请!正厅会客!”
说着,他一把抓住裴鸾音手腕,拖着她便往外走。
“鸾音,这位江溟鳍亲王,是江溟王的外戚亲王。封地是一个物产丰饶的大型岛屿。”
“远离战火,生活无忧。在这乱世里是难得的好归宿。”
“你待会儿给我好好说话。若再像先前那般任性…”
裴弘度瞪了她一眼。
“以后不准碰逐风猎!”
“凭什么!”裴鸾音顿时炸了。
“我才不要去什么海岛!要嫁你自己嫁!”
她用力挣开父亲的手,转身便跑。
结果刚跑出两步。
“砰——”
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怀里。
裴鸾音捂着额头,气呼呼抬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人走路不长…”
后面那个“眼”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不会说话了。
眼前男子身形高大, 肤色冷白,眉骨深邃,一双湛蓝眼眸仿佛海面映着天光。
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俊美面容近在咫尺。
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传来温热,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裴鸾音脑中“轰”的一声,连呼吸都忘了。
“小姐。”
男子伸手扶稳她,微微低头。
“没事吧?”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更要命。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遥远海面的潮声,缓缓漫来,重重撞在心口。
裴鸾音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后颈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热意。
她呆呆看着对方。
半晌,才怔怔地摇了摇头。
男子见她站稳,这才礼貌松手。
随后迈步上前,来到裴弘度面前。
单手抚胸,俯身施礼,动作优雅从容。
“裴大人。小王沧洄鳍。
”在春猎首日的逐风猎比试上,有幸得见令嫒风采,自此念念不忘。”
“今日特携聘礼登门,斗胆求娶。”
“若大人不嫌弃…”
“我愿意!”
裴鸾音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响亮。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沧洄鳍愣了一下。
裴弘度愣住了。
管家愣住了。
连旁边几个侍女也全都愣住了。
裴鸾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一张俏脸“腾”地红了个彻底。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直勾勾望着沧洄鳍,怎么也挪不开。
裴弘度看看沧洄鳍。
又看看自家那个刚刚还嚷嚷着“不嫁人”“要进羽林卫”“要嫁你自己嫁”的宝贝女儿。
沉默许久,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
“请进。”
接下来,几个人坐在正厅之中,循规蹈矩地饮茶闲谈。
裴鸾音一双眼几乎黏在了沧洄鳍身上。沧洄鳍亦是笑意温柔,时不时回应几句。两人你来我往,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看得一旁的管家与侍女们神情恍惚。
这哪里像是提亲?
分明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裴弘度端着茶盏,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起初的震惊与错愕已经散去大半。
白浪军报、江溟局势、方才与皇上和丞相的那场议事,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垂眸抿了一口茶,眼底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抬起眼眸,沉稳回答了沧洄鳍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小女对王爷芳心一片,自然是越早越好。”
“不如春猎结束后,就让她随王爷去江溟看看。”
“毕竟山长水远,我不放心。就让她兄长随行相送吧。”
沧洄鳍眸光微动。
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笑着点头。
“理当如此。”
裴弘度也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祀族小子,这次白浪的差事,怕是轮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