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整整下了两日。
第一日时，众人尚且还能忍耐。到了第二日，礼部临时宣布，将原定于最后一日举行的大型晚宴提前至当晚。
于是，一众皇亲宗室纷纷离开行宫，前往温泉山庄。
太子妃对白骨温泉颇为喜爱，一大早便与炎烁一道，带着炎明修先行启程。
裴皇后与萧贵妃也已先后出发。
远宁窝在房中，找来一大堆木头，缠着无昼教她雕花。
这两日里，皇上始终不曾召见她。仿佛这座行宫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起初，她还有些坐立不安。可看着无昼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她那颗高悬的心也渐渐落回了原处。
既然皇上不见，她索性也不等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雕好了！”
远宁兴冲冲举起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你看，昙花。”
无昼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东西哪里像昙花？”他终于抬起头，“像个坛子还差不多。”
远宁顿时不服气。
“你懂什么？这是花骨朵，还没开呢。”
“原来如此。”无昼一本正经地点头，“属下今日才知道，少帅还有胡搅蛮缠这个本事”
“你少阴阳怪气。”
远宁伸手便要去抢。
无昼却已经笑着避开。
“需要我让它开花吗？”
远宁眼睛一亮。
“好啊。”
她双手交叠垫在下颌，歪着头，眯眼看着无昼拿起那团圆滚滚的木疙瘩，一点一点替她修整起来。
刚刻了没几下，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远宁瞬间坐直身体。
无昼也放下手中的木料，指间悄无声息地扣住了那枚四角刀刃。
人很多，至少上百。
远宁屏住呼吸，闪身掠至墙边，将一长一短两柄利剑握在手中。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皇上身边的高公公，以及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
“高公公。”远宁目光骤冷。
“你这是何意？”
“公主殿下，请先放下兵刃。”
高公公依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连腰都比平日弯得更低几分。
“连日暴雨，皇上担心扫了诸位贵客的兴致，特命将宴席提前至今日，君臣共欢。”
“杂家年纪大了，腿脚慢，没赶上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他们的车驾。”
他说着笑了笑。
“如今这行宫里，除了陛下与一队羽林卫精锐，便只剩公主殿下和这位……公子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怎么，不叫驸马了？”
远宁冷笑一声，手中双剑一横，寒光骤现。
她双手持剑，一步挡在无昼身前。
“你待如何？”
“哎哟——”
高公公顿时吓得连退两步。
“公主殿下，刀剑无眼，您可千万仔细着些。”
四周羽林卫同时拔剑，铿锵之声骤然连成一片。
数十柄寒刃同时出鞘，将两人围在中央。
“远宁。”无昼忽然轻声开口。
“莫要冲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平稳。
“交给我。”
远宁没有回头，却还是微微侧开半步，让出身位。
无昼缓缓抬眸，看向院外。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庭院。
“天寒雨急，不如进来避避如何？”
院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羽林卫同时低头，让开道路。
身披烈焰九龙纹锦袍的烬王缓步而来，迈过门槛，走入屋中，裴麟飞手按剑柄，紧随其后。
远宁犹豫了一下，缓缓垂下剑尖。却没有收入鞘中，浑身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无昼虽同样扣着兵刃，神色却很是平静，甚至还朝烬王微微一笑，颔首施礼。
烬王扫了一眼锋芒毕露的远宁，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落座于桌案后的主位。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身上的敌意。
他随手拿起桌上那个圆滚滚的木头疙瘩，看了两眼。
“皇儿。”烬王将木头放回桌上，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陪父皇坐坐。”
远宁盯着他看了许久。无昼走上前，替她拉开椅子。
“远宁，坐吧。”
“没事的。”
远宁这才走过去，在椅子边缘浅浅坐下。
“你打算一直这样握着剑，与父皇说话吗？”
烬王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双剑，语气平静。
无昼闻言，缓缓抬起双手，两枚寒光幽冷的四角刀刃静静躺在掌心。
随后手腕一翻，刀刃重新没入袖中。
远宁却没有动。
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答道：
“儿臣在边关待久了，有些坏毛病改不掉。”
“不握着剑，便不会说话。还请父皇恕罪。”
高公公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拖出去砍了。
可此时此刻。
房中几十名羽林卫竟无一人上前。
甚至还有几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皇儿。”烬王声音微沉。
“你这几日，任性得有些过了。”
“是一定要逼着朕，要你的命吗？”
远宁刚要开口，无昼却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陛下。”
他微微一笑。
“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更加不中听。”
“您确定，要让这些人一起听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
“说实话。若我二人当真想做些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再多几倍羽林卫，怕也未必拦得住。”
“放肆！”裴麟飞终于忍不住厉喝出声。
“无昼，陛下已经对你百般容忍，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无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始终落在烬王身上。
“我说得对与不对，陛下心中应当清楚。”
“若让这些人退下，我二人自然会以晚辈之礼，与您说话。”
“如若不然......”
“拿下！”裴麟飞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声厉喝，数十名羽林卫同时上前，雪亮剑锋顷刻间抵至无昼身前。
最近的一柄剑，距离他的咽喉甚至不足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