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琉璃取出一本账册,开始向无夜汇报这几个月无价楼完成的任务与酬金分配。大多都是砚清完全听不懂的内容。
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习惯无夜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甚至懒得再去猜测,他究竟经历过怎样离奇古怪的人生。
于是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喝着那杯葡萄酿成的酒。
不知不觉间,一张小脸竟渐渐泛起了红。脑袋也开始有些晕乎乎的。
“少主,已经完成的任务便是这些。”
琉璃简洁汇报完毕,合上账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这是上月月底,无价楼接到的一件新任务。”
“内容有些古怪,还请少主亲自定夺。”
“古怪?”
无夜这才将一直落在砚清侧脸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说来听听。”
“是。”
琉璃展开纸条,低声说道:
“此任务的主子,是宫中的一位女人。”
“她要求在皇家春猎之时,制造意外,使宗室之人受伤流血。”
……又是宫里的女人?
无夜微微皱了下眉。
“要伤何人?”
“这便是古怪之处。”琉璃答道:
“烬王、太子、萧贵妃,这三人之中,伤到谁都可以。”
“但必须当着安宁公主的面下手。流血要多,却不可伤及性命。”
……哼,又是要借此做局。
无夜想起萧远宁曾追问过,上次以炎征之死做局的任务。看来宫里的事情果然还有下文。
不过……又与我何干?
他神色未动,只淡淡看向琉璃。
“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一个残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若是在宫中,要伤他们,倒还需仔细谋划一番。”
“既然是在春猎之时出手,便没什么难度。你去安排便是。”
“可是……”琉璃迟疑了一下。
“这三人,都是萧远宁的亲近之人。”
“那又如何?”无夜冷冷道。“只是放点血,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再说,就算是要命。只要酬金够多,自然也是要做的。”
“影祀的规矩,只认银子,不问其他。莫不是我几日没来,你便忘了?”
无夜细长的眸子落在琉璃身上。
她顿时额头贴地,深深伏下身子。
“属下不敢忘,是属下多嘴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派无梦去。”
“是。”
就在这时,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无夜一回头,便看见砚清那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小脸。
“公子……这么危险的事情,您不担心无梦妹妹会受伤吗?”
她声音本就软,此刻染了醉意,更显得含含糊糊,尾音发黏。那双眼睛也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无夜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你不是说过,要照顾她?要不你去?”
砚清眼睛一下瞪圆,吓得连呼吸都乱了。
无夜低低笑出了声。
“放心。这点事,对她来说不算难。”
“你若实在担心,那日我也去暗中盯着。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人家爹的。”
砚清顿时松了口气,弯起眼睛冲他笑。
“那就好。有公子您在的话,无梦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过……”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这世上,一定没有第二个像您这么怪的爹爹了。”
“小丫头。”
无夜看着她,忽然慢悠悠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被人抓住?”
砚清认真摇了摇头。“不担心。”
“公子是我见过最厉害、最有本事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比你的公主殿下还厉害?”
砚清认真想了想,才慢慢点头。
“嗯。是不一样的厉害。”
琉璃与另外两个影祀之人依旧跪在地上。
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却连头都不敢抬。
终于,无夜缓缓站起身,朝砚清伸出一只手臂。
砚清立刻凑过去扶住他。或者说,半搂住了他的胳膊。
这两个月来,她日日陪在无夜身边,亲眼看着他从最初连吞咽都做不到的模样,一点一点好起来。
能坐。
能站。
能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却始终没有发现,他其实早已不需要她托着手臂了。
又或者,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只是每当无夜朝她伸出手时,她的身体总会比脑子更快一步靠过去。
而他,也从未将手收回。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室尽头。
琉璃才终于缓缓直起身,与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
“看到了吗?”
她低声开口。
“少主竟然笑了。还是两次。”
距离皇家春猎还剩不到一个星期。
礼部已将围猎流程、随行人员、营帐安排、护卫布防等诸项事宜整理成册,呈送御前。
烬王随手翻了几页,对那些繁琐礼制并无兴趣。直到目光落在参加围猎的名单上,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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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之中,炎姓皇族,只有寥寥两人。
公主炎远宁。
以及太子十岁的儿子,炎明修。
除此之外,裴氏宗亲的名字,却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一页。
裴麟飞之后,还跟着许多他几乎从未见过的年轻子弟。
烬王沉默许久,缓缓靠回椅中。
目光落回“炎远宁”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
“……若你真的姓炎,该有多好。”
老皇上合上名册,递给身边太监,让他送去东宫给太子过目。
自演武场意外受伤,再次折断双腿之后,太子炎烁的精神竟比从前还好。不但未曾消沉,反倒比过去更加勤于政务。
此次春猎,他虽无法亲自下场,却坚持一定要到场观看,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安排一场“坐着射箭”的比试。
东宫上下这些日子,都难得多了几分生气。
太监抵达东宫时,正巧遇见石冉进宫替太子检查腿伤。
炎烁双膝之上,仍牢牢固定着厚重木板。
石冉半跪在榻前,小心拆开其中一侧,伸手轻轻按了按仍有些肿胀的膝骨。
”如今骨头已开始愈合。为了防止筋络僵死,往后需每隔几日活动一次。
“但切记不可急躁。”石冉抬起头,认真叮嘱:
“每次,只可弯曲半寸。”
炎烁呼吸微紧,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腿,缓缓点头。
石冉一手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握着小腿,缓慢往下压去。
才刚动了一点,炎烁身体便猛地一颤。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骤然从齿间溢出,额角青筋绷起,冷汗几乎瞬间便冒了出来。
“石先生!”他一把抓住石冉的手臂。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好疼…”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石冉小臂,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满脸皆是掩不住的狂喜。
石冉向来温润平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动容。
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鼻音。
“太子殿下,明年春猎,您就可以骑马参加了。”
炎烁仰起脸,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温热,还是有几滴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