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远宁便穿戴整齐,早早来了后山演武场。
至于皇后命她闭门抄写《女则》之事,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独自练了一会儿剑,炎烁的身影便出现在演武场入口。
“皇妹。”
听见声音,远宁手腕轻转,挽出一道利落剑花,长剑“锵”地归鞘。
“皇兄好兴致,这么早。”
她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目光却落在炎烁身旁。
那侍卫手中,竟牵着一匹马。
“牵马做什么?”远宁有些好奇。
“今日天气不错,想骑马走走。”炎烁语气自然。
远宁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皇兄腿伤未愈,如何骑得?”
炎烁转头看向身旁侍卫。
“你与本王共乘一骑,在身后扶着便是。”
那侍卫脸色骤变,当即俯身。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若不慎跌落马背……属下担待不起。”
炎烁眉头微皱。
“有何担待不起?扶稳便是。”
谁知那侍卫非但没起身,反倒直接跪了下去。
“损伤皇族玉体乃重罪,请殿下饶了属下吧……”
炎烁看了他片刻,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
远宁却已上前一步,伸手牵过缰绳。
“皇兄莫要为难他了,皇妹陪你便是。”
炎烁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着他起身。
远宁翻身上马,俯身握住炎烁手腕,微微发力,将他带上马背。随后双臂稳稳护住他的身体,轻夹马腹。
马匹立刻朝远处小跑而去。
待绕到演武场深处,远宁才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皇兄是有话想同我说吧?”
“这里够远了,他们听不到。”
炎烁轻声笑道。
“皇妹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可是断腿治伤的事?”远宁压低声音问。
炎烁点点头。
“母后的人终日寸步不离,实在无法下手。只好出此下策。”
远宁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若皇兄想借跌落马背为由折断双腿,恐怕不妥。”
“无论如何摔落,都无法确保双腿按照石大夫所说的方式断开。”
“若断口不平,莫说治疗旧伤,只怕还会伤上加伤。”
炎烁又点了点头。
“皇妹所言不虚,我也知道其中风险。”
“所以,才需要皇妹助我一臂之力。”
“如何帮你?皇兄但说无妨。”远宁立刻问道。
炎烁回头看了看她,眼中满是感激。
“请皇妹找个由头,让石先生入宫。”
“之后,我自会让侍卫扶我上马。”
“待我坠马之后,你立刻赶来救我。”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趁着混乱……”
“替我把腿断了。”
远宁盯着炎烁,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皇兄,石大夫只说有一线机会,并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
“太子受伤,绝非儿戏。”
“你……真的愿意如此冒险吗?”
炎烁的目光缓缓扫过演武场四周,微微仰起头。
“上次骑马,我中了一箭。”
“从马背跌下来的那一刻起,我便在地上趴了三年。”
“是时候,该起来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我拼尽全力。”
他看着远宁,轻轻笑了笑。
“即便治不好,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而已,不是吗?”
“好。”
远宁缓缓点头,轻扯手中缰绳,让马调转方向。
“今日便多跑几圈。”
她弯起眼睛笑道。
“等皇兄腿好了,日后策马扬鞭,小妹怕是都追不上了。”
十日之后,石大夫奉旨入宫,为萧贵妃诊脉。
顺便还给远宁带来了一大包已经誊抄好的《女则》与《内训》。
上次她尚未抄完书册便擅自跑出去的事,传到了皇后耳中,又被好一顿责骂。
这一次,她难得乖巧,抱着一大包书册来到中宫。
亲眼看着宫女将数量一一清点妥当,这才提起裙摆,迈着细碎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只是刚跨出殿门,步子便明显快了几分。
她换好衣裳来到演武场的时候,炎烁和一队侍卫已经先到了。
“本王要骑马,你扶着我。”炎烁开口吩咐身边的侍卫。
“太子殿下…”侍卫艰难开口。
“皇后娘娘有旨,不准属下们扶您骑马。”
“违命者…斩。”
炎烁脸色一沉,厉声道。
“你就不怕本王现在斩了你?”
那侍卫立刻双膝跪倒,伏在炎烁脚边。
“请太子殿下动手。”
“若皇后娘娘下旨,属下恐难留下全尸…”
炎策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瞪着他匍匐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兄,”远宁走过来,看了那侍卫一眼。
“莫让不懂事的奴才坏了心情,皇妹陪你骑马。”
炎烁抬眼看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深知母后本就看皇妹不顺眼,若是和她共乘一骑跌落马背,必然会连累她。
远宁却不由分说的抢过缰绳,跨上马背。
朝着炎烁身边的几个侍卫吩咐道。
“还不快扶太子殿下上马?莫不是这也不敢?”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站起身,要将炎烁搀起来。
“皇妹,”炎烁仍然摇头。
“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改日吧。”
远宁却已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小妹已在房中闭门抄书十日之久,正愁无处活动筋骨。”
“皇兄就当陪陪我可好?”
话音未落,她已手上加力,将炎烁拽到马背上,稳稳扶住。
远宁不顾炎烁反对,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立刻迈开四蹄,朝前方缓缓小跑而去。
“皇妹。”炎烁望着她,语气诚恳。
“我虽极想将这双腿治好,可若因此牵连到你……那便不治也罢。”
“母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她若当真要对你如何,父皇未必会替你出头。毕竟……”
他说到这里,终究还是停住了。
远宁却淡淡接过话头。
“毕竟,我是雍国旧人,是降军统帅。”
“就算我并无二心,皇上也不会真正放心。”
炎烁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
“不瞒你说,父皇这几日,收到了一封来自朔州的请愿书。里面的内容,与皇妹有关。”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了几分迟疑。
“…父皇看后,龙颜大怒。”
“那里面写了什么……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二吧?”
远宁心里猛地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日霍满江等人四散各地之后,她第一时间便赶去丞相府求助。
花惊鸿与萧蔓蔓住进郡主府,调动所有暗桩眼线,沿途拦截萧家军送往京城的书信。
而谢丞相也暗中知会各处军机驿站,凡北面来的书函,一律先行扣下,将与萧家军有关的内容单独抽出。
这些日子,已经拦下十余封万民情愿书。
皆是边军与百姓联名上奏,请求皇上允准公主继续挂帅。
功高震主的道理。
远宁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先回去吧。”
炎烁轻轻拉动缰绳,调转马头。
马儿才刚走出两步。
演武场外,忽然有宫人高声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紧接着,一架凤辇在众多宫人簇拥下,急匆匆停在演武场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