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丞相与外孙花惊鸿一起请旨入宫,规劝公主。
远宁自得知二人要来那一刻起,目光便始终没离开过宫门,在院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侍女前来通报时,她几乎是飞身跃起,快步赶到门前迎接。
“相爷!四姐夫!”
花惊鸿顿时眉开眼笑,重重点头。
“悦耳,真是悦耳。再叫一声听听。”
这熟悉的语调,让远宁眼底竟微微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
“别得寸进尺,老五。”
花惊鸿轻啧一声,上下打量她几眼,撇了撇嘴。
“什么嘛,我还以为能见着个罗袖轻舞的漂亮公主,结果还是老样子。”
几句话下来,远宁原本紧绷的心,不知不觉安定了许多。
她招呼二人,一同走进内室。
“远宁,今日老夫是奉皇命而来。”谢丞相沉稳开口。
“我们祖孙之间,便不绕弯子了。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主动卸下兵权,于三个月内完成军务交接,安排好后续统领人选,确保军心稳定,不生乱子。切不可让敌国钻了空子。”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旁边几名侍女,最后落回远宁身上。
远宁立刻会意,转头吩咐:
“你们先退下吧,我与相爷商议些军中细务。”
“回禀公主殿下。”侍女柔顺开口,脚下却纹丝未动。
“皇后娘娘吩咐奴婢,要一直在旁伺候,不可偷懒。”
“军中之事,奴婢听不懂。只是替主子们添水奉茶。否则回去之后,奴婢不好向皇后娘娘交代。还请公主殿下莫要为难奴婢。”
“嗯,也好。”
远宁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便过来奉茶吧。”
“是。”侍女应声上前,俯身倒茶。
下一瞬…
远宁抬手如电,手刀毫不犹豫劈在她后颈。
那侍女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身子便骤然一软。
远宁单手将人扶住,顺势放到一旁椅子上。
花惊鸿瞥了一眼昏过去的侍女,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
“这世上有本事监视我们少帅的,怕是还没出生。”
远宁朝谢丞相略一抱拳。
“相爷今日特意入宫解围,远宁先行谢过。”
谢丞相面上的神情却并不轻松。
“解围二字,谈何容易…”
他轻轻摇头,又看了花惊鸿一眼。
“昨夜,老夫与惊鸿,还有婉婉,三人商议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什么良策。”
“皇上想将萧家军收编进黑骑军的念头,也不是这一两日才有。”
“当年白浪一战后,黑骑军折损数员大将,至今尚未补齐。”
“这些年来,皇上一直有意将岳峰、秦川等人收入黑骑军。只是他们不肯接受调令,一心归野。而此前的朔北一战,规模不大,却能将当年的猛将尽数集齐。战势也是势如破竹,一击即中。”
谢丞相缓缓叹了口气。
“皇上心中对你有所忌惮,也并非全无道理。”
远宁神色微黯。
“八年前,父亲手刃雍王归降之后,因连年征战而满目疮痍的安都,才又终于重新活了过来。燕回关,也从一处边陲荒村,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繁盛小城。”
“皇上雄才伟略,治国有方。我心中对他确实敬重非常,从无半点二心。”
她轻轻垂下眼。
“可惜……他终究还是不信我。”
话音落下,她停顿片刻,又抬头看向谢丞相。
“相爷,如今烬国疆土已覆盖整个中原。南有群山天险阻隔裕国,北有朔州隔绝草原,西边的稷国又与我们多年交好。”
“如今真正尚存隐患的,便只剩东面的江溟。”
“可当年黑骑军大胜江溟之后,两国却始终未曾正式签订通商往来文书。”
“那场大战……可是另有什么隐情?”
谢安邦看了花惊鸿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此事,惊鸿此前也并不知情。不过他如今既已是军中大将,有些事,也该知晓一二了。”
“当年,皇上曾派细作潜入江溟军中,与黑骑军里应外合,因此那一战,才会赢得如此顺利。”
远宁轻轻点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安插细作,本就是常规手段。”
“如今皇上如此急着对我下手,多半是因为他发现……连他手中这枚棋子,我竟也能调动。”
“这才真正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可是…”
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谢丞相。
“既然已经掌握敌军动向,为何当年仍会接连折损大将?莫非中间出了岔子?”
谢丞相伸手探了探那侍女的脉搏,确认她依旧昏死不醒、毫无知觉后,才继续低声开口。
“当年折损的,大多都是外姓将领。”
“其中几人,皆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将,皇上原本有意重用提拔,却尽数殒命白浪。”
“而那些军功,最后几乎都落到了裴家几位副将头上。”
“后来,又爆出了贪污军饷一案。”
“老夫曾亲自前往白浪一带,查访数月,处置了一批当地官员。”
他说到这里,眼神也渐渐沉了下来。
“当时并未多想。”
“可后来老夫才意识到…那些被处置的地方官,大多是不肯依附裴家的。”
“等于是借老夫的手,替裴家清理了异己。”
花惊鸿也难得收起了平日嬉笑模样,眉头微皱。
“外祖父,当年那桩军饷贪污案,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
谢丞相看了他一眼,轻轻捋了捋胡须。
“惊鸿,这便是关键之一。”
“当年,是皇上自己察觉出了端倪。”
“那时皇后手掌常年干裂,惯用一种鲛鲨油蜡护手。此物多产自沿海白浪一带。”
“可那一年白浪进贡的鲛鲨油中,却混入了军中封印火药桶所用的军蜡。”
“那味道颇为特殊,民间极少有人识得。皇上在皇后手上闻到那股气味后,才顺藤摸瓜,最终牵出了那场大案。”
远宁缓缓吸了一口气。
“若那油蜡……是皇后有意涂在手上,让皇上察觉……”
“这份心思,当真细密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