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监牢中,没有窗子,终年寒冷阴暗。
铁门层层深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腥与潮霉交织的气味,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湿冷。
柳安被关在里侧的单间。
他缩在角落,唯一能用来御寒的干草早已肮脏腥臭,却仍被他死死裹在身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忽然,隔壁牢房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紧接着,是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随即,一个男人嘶哑而警惕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
柳安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这里是死囚牢,隔壁关着什么人、犯了什么事,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砰!”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随即,有人开口,语气冷硬:
“说吧。”
“那日你将裴大人约到玲珑居,却又不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柳安瞳孔猛地一缩。
裴大人?玲珑居?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几乎贴到墙上,呼吸下意识地收住。
隔壁那人的声音,嘶哑中带着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裴大人。”
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传来。
那人似是被狠狠掼向墙壁,震得柳安所在的隔间都微微一颤。
他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的求饶。
“大人……你搞错了……我真的没有约过什么裴大人……”
“你不是柳安?”那个冷冰冰地声音再度响起,不带一丝情绪。
那人的声音愈发沙哑破碎。
“我姓张……我不认识什么柳安……”
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刀锋干脆利落地没入血肉。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倒地,再无动静。
柳安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腔之中。
冷汗,自额角缓缓滑落。
“妈的,竟然不是。”那个冰冷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带着明显的不耐。
紧接着,又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在他的牢房外停了下来。
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狱卒的声音随之响起:
“柳安,有大人来探监。”
柳安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整个人紧绷如弦,目光死死盯住门口。
牢门被打开。
狱卒身后,站着一个身披厚重皮毛大氅的人影,兜帽低垂。
“将军,此人虽看上去瘦弱,实则连杀数人,是个疯子。”
狱卒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还请将军小心。”
那人略一抬下巴,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
“嗯,把东西摆好,退下。我与他说几句话。”
“是。”
两名狱卒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进来,将两张木椅与一张矮桌摆在牢中。
随后,又从食盒中取出几盘热气未散的菜肴,一一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二人低头退了出去。
之后规规矩矩退出牢房,把门关上。
牢门再次合上,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来者衣袍微动,落座于椅上。抬手摘下遮盖面容的兜帽。
朝他淡淡开口。
“柳安,可还认得我?”
柳安看清来者,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萧将军…”
“我对你很失望。”远宁冷冷开口。
“相爷赏识你的才华,给你机会入仕。没想到你竟因为一点私怨便连杀数人。“
”你可对得起相爷?对得起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又对得起,在家中等你归来的妻儿?”
柳安跪伏在她脚下,额头几乎贴地,双肩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口,声音艰涩,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将军责骂得对…小人,无话可说…悔之晚矣。”
远宁看了他一阵。
目光不动,神色平静。片刻之后,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我与你,也算有几分缘分。”
“今日闲来无事,便来送你一程。”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这几样,都是从玲珑居买来的,是你之前喜爱的口味,吃点吧。”
说话间,她伸手拎起酒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柳安缓缓抬起头,目光游移着,小心开口。
“萧将军屈尊降贵,来这腌臜之地…“
”若有什么事,还请将军直言便是。”
“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只要是小人知道的……必当如实相告。”
远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
“你果然懂得审时度势。“
”只要你对我有用,本将军自会照顾你远在白浪的家人。至于你的命案…也不是不能有所转机。”
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犹豫半晌,慢慢起身,搭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拿起酒盏碰了碰嘴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请讲。”
远宁似是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还抬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的盘中。
“我与裴弘度那老狐狸,向来不合。这十多年来,他一直明里暗里克扣我萧家军的军饷,只是手脚做得干净,始终苦于抓不到把柄。”
“瑶光,原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暗桩。眼看就要摸到些线索,却忽然横死。“
”我绝不相信,那只老狐狸与此事无关。”
远宁抬眼看向柳安。
“我已查到,那日是你将他约到玲珑居,自己却始终没有出现。”
“你可是知道什么?”
柳安的手一怔,垂首不语。
远宁的声音放缓,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柳安,我能查到的事,那只老狐狸自然也能查到。“
”你的回答,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柳安又沉吟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酒盏,对远宁抱拳施礼,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萧将军。“
他放下酒盏,忽然起身,再次跪倒在地。
“实不相瞒,小人与那姓裴的,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哦?”
远宁垂眼看他。
“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具体说来听听。”
她微微向后一靠,双手抱胸,静待他开口。
“禀将军,小人的父亲,本是白浪城府衙中的一名书记,负责整理军情,上报朝廷。”
“十年前,黑骑军贪污军饷的大案爆出之后,父亲也被牵连其中,被发配充军边疆,尸骨无还。”
“当时,小人只当父亲罪有应得,从未因此记恨朝廷。“
”直到两年前,家中老宅翻修,在墙壁中发现了一处隐藏的夹层。”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一顿。
远宁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柳安继续道:“将军必然知晓,裴家如今一手掌握烬国兵权,正是因为当年在白浪一带,与江溟交战中屡建奇功,才彻底站稳了脚跟。”
“而小人在那夹层之中,发现了几封与当年军报有关的手书。”
“内容皆是捷报。所记战况,与后来朝廷公布的军情,分毫不差。”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在远宁脸上停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只是…那些手书上的日期…”
“皆在小人父亲接到边关军报之前。”
牢中一瞬静默。
远宁的胸口缓缓起伏了一下。
柳安压低声音,语气越发放缓。
“白浪紧邻边疆。”
“朝中之人……如何能比白浪本地,更早得知如此准确的战报?”
远宁的身子微微前倾。
牢中昏暗的灯影之下,她的脸色更显冷历。
“你是想说,当年黑骑军和江溟一战,有人暗中通敌?”
柳安缓缓点点头。
“小人的父亲,不过是个负责汇总军报的九品小官,与军饷调度毫无关系。却莫名其妙被被卷入那桩大案之中。“
”真正的原因,恐怕便是这几封手书了。”
“那些军报之上,并无落款。起初,小人也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直到…小人在瑶光房中,见到同样笔记的诗句。”
“落款乃是,枢密使裴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