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无需如此惊慌,起来回话。”远宁语气温和。
那女子迟疑片刻,诚惶诚恐地起身,立在砚清身侧。
“我问你,杨永在可曾来过?”远宁看着她。
“来……来过。”
“最近一次,是何时?”
“半月……不,一月……还是两月前?”纸鸢声音发颤。
“到底何时?”远宁语气微沉。
纸鸢又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禀大人,奴家记不清了。可取名册,请大人过目。”
“有名册?速去取来。”远宁吩咐。
纸鸢刚要退下,又被她叫住。
“我二人来此之事,不可告知他人,老板娘亦不例外。”
纸鸢连连点头,转身退去。
房门重新合上,无昼在一旁落座,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推到砚清面前。
“砚清姑娘,坐吧,不必惊慌。”远宁语气温和。
姑娘低垂着头,一时不敢动。
远宁侧头看她,含笑打趣:“你不肯坐,可是嫌我二人没有文采?”
姑娘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砚清不敢。”
“那便过来坐。”远宁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笑道,“你若不来,我便当你是嫌弃我。”
砚清这才上前,挨着椅沿坐下,神色拘谨,小心看向远宁。
“萧将军的威名,经常听人提起。说您是…郡主?”
“不错。”远宁点头一笑,“我确是郡主。所以你大可放心,今夜不会有人欺负你。”
“你的诗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多谢郡主赏识。”
砚清神情渐渐放松,抬眼看了远宁一眼,脸颊微红。
远宁话锋一转:“你此前跟在墨香身边。她是如何死的?你可知情?”
“禀郡主,”砚清低声道,“墨香姐姐三月前陪客人泛舟,临近登岸时,不慎落水溺亡。”
“既已近岸,怎会淹死?附近无人吗?”
“有一位木姓公子,与她同舟。只是木公子不谙水性,只能以树枝探入水中施救。可树枝几次折断,终究未能将人救起。”
“可有其他人看见?”
“听说有几名路人,但都隔得较远,只看到人影,并未看清细节。”
远宁点点头,回头看向无昼。
无昼接着问:“你方才说,墨香性子冷淡,时常得罪客人。她死前,可曾与人起过争执?”
砚清略一沉吟,点头道:“有的。就是那位木公子。当时两人吵得很厉害,木公子还打了墨香姐姐一个耳光。”
“不过当日他又带着点心回来赔礼,还给了东家许多银两,才让她允准墨香姐姐出去陪他泛舟。”
“谁知竟出了那样的事。”
无昼微微倾身,在远宁耳边低声道:
“她所说,与刑大人并无出入。只是那木姓男子,至今仍未寻到。”
远宁目光一沉。
“难不成……是你们的人?”
无昼未作答,又转向砚清问道:
“那位木公子是何许人?墨香死后,可曾再来?”
“这些事,京兆尹府的大人们也曾问过。”砚清答道。
“那位公子名叫木卯安,年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量,相貌并不出众。”
“却写得一手好字,文采极佳,也是斗诗大会的常胜之人。”
她顿了顿,又道:
“只是京兆尹府一直未曾找到此人。墨香姐姐出事后,他也再未露面。大家都说,许是进京赶考的秀才,早已离开了。”
远宁眉心微蹙,细细思量着她的话。
门外脚步声起,是纸鸢带着客人名册回来了。
两人又将方才的问题重问了一遍,纸鸢的回答与砚清基本一致,并无出入。
远宁摊开名册,缓缓翻阅。
杨永在与木卯安的名字,皆在两月前频繁出现。不同的是,木卯安每次前来,只点墨香一人作陪;而杨永在则雨露均沾,除纸鸢次数最多外,其余几名姑娘的名字也交错其间。
还有一点——
墨香出事后,木卯安便再未出现;而杨永在,直到瑶光横死前两日,还曾来过一次,点了一名叫素娟的姑娘。
“素娟姑娘可在?”远宁合上名册,抬头问道。
纸鸢面露难色,低声答道:“在是还在,不过身染恶疾,只怕时日无多。”
远宁心中一动,连忙追问。
“什么病?”
“花…花柳病…”
远宁侧目,与无昼对视一眼。只见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带我们过去。”远宁道。
“这……”
纸鸢略一迟疑,见远宁神色微沉,忙点头应下。
“是。二位大人请随奴家来。”
二人随着纸鸢,穿过青竹装点的雅致长廊,在一扇青色木门前停下。
纸鸢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灯火昏暗,陈设陈旧,隐隐透出一股潮湿霉味。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不少木片已断裂翻起,稍不留神,便会被绊倒。
远宁抬起衣袖,掩住口鼻,皱眉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什么地方?”
“禀将军,这里是我们的住处。”纸鸢低声答。
“你们住这里?不是外面的雅间?”远宁微微一怔。
纸鸢垂着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有客人相陪的时候,才会去外面雅间。若是没被点到,或是…每月那几日不能伺候,便要住在这里。”
远宁扫了一眼,走廊两边一扇挨着一扇的窄门,暗暗叹了口气。
又行了几步,拐入一条更为阴暗的走廊。
烛火稀疏,只能勉强辨出两侧房门的轮廓。
纸鸢在最里侧一扇门前停下,神色不安,低声道:
“大人,这里面不干净,您在门口看看便是。”
说罢,她推开门,侧身退到一旁。
屋内狭小逼仄,仅一张窄床与一张缺了腿的小圆桌。断腿处以石块垫着,桌上搁着一只乌黑的铜盆。
床上躺着一个人,已经瘦得几乎脱相,呼吸时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响。
远宁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声问无昼:
“得了花柳病的女子,都会如此么?”
无昼也皱着眉,压低声音道。
“我也不知。花柳病容易传染,拖得久了,东家多半也不会再请大夫,白费银钱。”
远宁沉吟片刻,扯下一截衣袖掩住口鼻,又在手上缠了两圈,缓步入内。
床上女子眼珠微动,望向她。任由她掀开薄被,解开衣襟。
她毫无反应,不知是无力,还是早已了无生意。
她的小腹隐约泛着灰黑,细密的血脉颜色暗沉,如同蛛网。
远宁替她将被子掩好,转身退出房门。
朝无昼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