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脚步轻快,随着小太监穿过深长的宫道,来到皇宫西侧的永合宫。
刚一转角,便远远看见宫门口站着几个人,一见到她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之人衣饰华贵,容颜艳丽,正是萧贵妃。
远宁快步上前,单脚微撤,双手轻握于身前,屈膝盈盈一礼。
“远宁见过萧贵妃娘娘。”
“快起来。”萧贵妃在她面前站定,细细打量。
“长这么大了……”她眼中泛起柔和的光,暖意流转。
“上次分别时,你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肩头比了比,唇含笑意,眼角微弯。
“姑母。一别十几年,您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远宁也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十几年了,哪有不变的道理?”萧贵妃下意识抬起手,轻抚鬓发,“姑母已经老了。”
“您哪里老。”远宁微微睁大眼,“正值盛年,这般风华,比我几位姐姐还要更胜一筹。”
萧贵妃失笑摇头。
“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别站着了,随姑母进去吧。”
远宁轻轻颔首,随她入了宫门。
远宁的姑母,萧轻月,比兄长萧烈阳小整整一轮。
十七岁那年,嫁入烬王后宫为侧室。
她出身雍国王府,只是王爷之妹,并非公主,因此初入宫时,仅封嫔位。曾诞下一女,却未满月便夭折,此后多年,便一直蛰居于容妃的永和宫中。
她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入宫这些年,连对下人也鲜少有过重话,因此人缘极佳。
虽已人至中年,容貌依旧出众。近几年,终得烬王青睐,一跃晋升为贵妃。
“远宁,姑母每年给你送的礼物,可曾收到?”萧轻月侧过头轻声问。
远宁想起那些几乎连碰都没碰过的绫罗绸缎,心头浮起一丝歉意,连忙说道。
“都收到了。远宁很是喜欢。谢谢姑母记挂。”
“喜欢便好。”萧轻月含笑点头,“那往后姑母再多送些。”
远宁的笑意微微一僵,仍然点了点头。
萧轻月领她至一处小院,抬手指了指院中几间屋舍。
院落不大,比起燕回关的住处,竟也相差无几。
“这便是姑母的住处了。往后你若有空,记得多进宫来走动。”萧贵妃语气温和,领着她缓步入内。
远宁环视一圈院中陈设,面上掠过一丝讶然。
“烬国贵妃的居所,竟如此朴素,倒让远宁有些意外。”
萧轻月掩口轻笑。
“你以为姑母会住在金玉满堂之处?”她语气淡然,“我一人独居,地方大了,反倒显得空旷寂寞。”
“你莫看我满身珠翠,”她抬袖看了看其上繁复刺绣,“这样穿,是因为陛下爱看。其实,我并不喜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
远宁含笑应道:
“也只有姑母这般容貌,才撑得起这些华贵衣饰。”
“您若不穿戴,江溟进贡的珍珠、南疆进贡的翡翠,可都要压箱底了,未免可惜。”
萧贵妃又笑起来,容色更添几分明艳。
正说话间,小院门口响起脚步声。炎策带着卫戎走了进来。
“萧娘娘,可在房内?”
远宁起身,抱拳行礼。
“远宁见过二殿下。”
炎策微微一怔,旋即含笑。
“原来萧将军也在。本王不打扰二位叙旧吧?”
“不打扰,不过是闲话家常。”萧贵妃温声道。
远宁未再落座,退后半步。
“二殿下若有要事,远宁今日便先告辞,改日再来给姑母请安。”
“别走!”萧贵妃忽然出声,语气微急,声音略高。
“呃……”她顿了顿,缓声补道,
“今日厨房做得多,姑母一个人吃不完。”
话落,她抿唇看向炎策。炎策一时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贵妃娘娘,本王此来并无要事。”他开口道,“只是安若送来两副耳环,让本王给些意见。”
“本王对此不甚在行,便想来请教娘娘。”
他朝卫戎使了个眼色。卫戎立刻上前,将托盘呈至萧贵妃面前。
托盘中摆着两副精致耳环。
一副水滴形珍珠,色泽温润,颗颗饱满。
一副粉色碧玺,色彩娇艳,小巧玲珑。
萧贵妃扫了一眼,抬眸看向远宁。
“选首饰,还是要听年轻人的意思。远宁,你觉得哪一副更衬公主?”
远宁微露为难,低声道:
“姑母,我向来不戴首饰,实在不会看。”
“那便随意说说,左右最后也是公主自己挑。”
“那……”远宁略一迟疑,抬手指向那副珍珠耳环,
“远宁觉得这副更好些。”
“安若公主喜穿白裙,与这珍珠同色。搭配穿戴,更显冰清玉洁,超凡脱俗。”
炎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他点点头,朝远宁报以微笑。
“萧将军挑的好,安若皮肤白,戴起珍珠首饰尤其好看。洁白无暇,冰清玉洁…”
“卫戎,去给公主回话吧。”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远宁微微蹙起眉头,对萧贵妃说。
“姑母,您觉不觉得,二殿下好像有些不悦?”
“若不喜欢珍珠耳环,直说便是。”
萧轻月看着炎策离去的背影,侧过脸问。
“不觉得呀。有吗?”
远宁撇撇嘴,
“大概是远宁多心了。姑母莫怪。”
“不说他了。来,陪姑母用膳。”萧轻月朝门边的侍女示意了一下,很快,一大桌子菜接连端上,硕大的圆桌上摆得满满登登。
少说也有二十几道,全是远宁小时候爱吃的。
远宁咽了咽口水,眨眼道。
“姑母,这哪里是做多了… 这都够我一个营的将士吃了。”
萧轻月又笑起来,整餐饭吃完,她的嘴角几乎没有放下过。
远宁又在萧贵妃处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告辞离开。
回到郡主府,无昼正在等她。
“这么迟,吃过饭了吗?”无昼问。
一听“吃饭”二字,远宁竟罕见地皱起眉头,连连摆手。
“别提了,差点被姑母撑死。”
无昼失笑。
“还不是你嘴馋。难道贵妃还会硬撬开你的嘴往里塞不成?”
远宁白了他一眼,嗔道。
“就你话多。”
无昼转身出去,不多时取回一壶茶。
“那今日便喝这个吧,黑乌龙,有助消化。”
远宁半躺在椅中,揉着肚子。
“喝什么都不顶用了,等会儿还得多练两套拳。”
无昼轻笑着问道。
“这么高兴,月姑姑…”
他话到一半,微微一顿,随即改口:
“萧娘娘一切安好吗?”
“嗯,”远宁点点头。
“你小时候,姑母也很疼你。若是知道你还活着,想来也会高兴。”
无昼勉强笑了笑。
“她疼的,是沈厉峻的儿子,不是我。”
远宁顿觉失言,心中一紧,连忙换了话题。
“她与真正的沈承域在烬国相处数年,竟也未认出你。你的易容术和拟声之术,才十岁就如此厉害,教教我?”
“想学?”无昼微微挑眉,
“自然可以。”
他仰起头,一字一句道:
“只要你——拜我为师。”
远宁狡黠一笑,凑近他耳畔,拖长声线:
“好啊,师父——”
无昼立刻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乖徒儿,为师先教你第一课。”
他抬手往门外一指,
“不可调戏师父。出去罚站。”
远宁顿时大笑出声,跑出门练拳去了。
无昼看着她爽朗的身影,面上的神情不自觉暗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