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撩开帅帐帘幔的时候,乌娜和阿图勒正头挨着头低声说话,见到远宁进来,两人立刻起身,恭敬施礼。
他们身后的无昼,坐在桌案后面,单手支着脸,竟睡得很沉。
远宁朝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无昼对面坐下,侧过脸看他。
他的呼吸很慢,睫毛又长又直,偶尔轻轻一颤,像是梦里起了风。
“撒图。”她轻声唤了一句。
毫无反应。
远宁眯了眯眼,忽然提高声音,
“喂,哈喇子淌下来了。”
无昼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却发现指肚干燥,并没有湿润的触感。
他愣了一瞬,对面的人已经笑弯了眼。
无昼皱起眉,叹了口气。“很好笑吗?”
远宁点点头,用手掩住嘴角笑了半天还停不下来。
乌娜和阿图勒对视一眼,微微扯起嘴角。
远宁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转过脸看向乌娜与阿图勒。
两人上前一步,同时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乌娜/阿图勒,谢萧将军大恩。”
远宁一惊,连忙将他们扶起。
“不必行如此大礼,那祭天仪式本就是…”
无昼轻轻咳了一声。
远宁微微一怔,才接着说道。
“本就是违背人伦,不可取。”
她侧目看了无昼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感激。
方才那句“本就是我们计划的”,几乎已经脱口而出。
乌娜站起身,神色中带着几分迟疑。
“远宁,你是如何做到让秃鹫不啄食,可以告诉乌娜吗?”
远宁一笑,从一旁柜子上取下一个扁圆的小盒,递了过去。
“军医为我调制了一种药膏,又苦又辣,秃鹫不喜这气味,便不会过来。”
乌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她。
“那……贺兰山中,真的没有山神吗?”
远宁的神色渐渐收敛。
她抬头望向帐外远山,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沉稳。
”但若因为迁怒于山民,就要无辜少女献上生命的神灵,不敬也罢。”
乌娜垂下眼,神情认真而缓慢地思索着。
良久,她抬起头,重重点了点。
“远宁说得有理。乌娜愿意信你。”
她顿了顿,眼中却浮起一丝急切。
“可是,你真的有办法,让山泉重新变回清澈吗?”
远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她,轻声问:
“那你觉得,有山神吗?”
乌娜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乌娜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急了几分:
“但乌娜知道一件事,”
“若山神之泪不能恢复,山里的孩子,很快就会没有水喝。”
她抬起头,看向远宁,目光坚定。
“只要能让山泉恢复清澈,乌娜,什么都愿意做。”
远宁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开口:
“即便让你接任山母之位,你也愿意吗?”
乌娜猛地一震。她张了张嘴,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
“山神……并未传音。”
“按规矩,山母之位应由姐姐继承。”
远宁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说道。
“那若山神愿意与你对话呢?”
乌娜咽了咽口水,眉头一点点皱起。她看着远宁,眼神渐渐变得犀利。
“乌娜愚钝,有什么话,萧将军就直说吧。”
远宁转身,走到桌案之后,取出那个盛着鹿角骨狼毫笔的盒子。
“那我就直说了。”
她将盒子放到乌娜面前,指尖轻轻一挑,盒盖应声而开。
“萧家军此行北上,有两个目的。”
“第一,重拾萧家军昔日威名。”
“第二,平定山民,使朔北重回烬国朝廷的管辖。”
乌娜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于是远宁继续说道。
“与赤嶂部的一战,虽然规模不大,却胜得干脆,这第一个目的,算是达成了。”
“所以只剩第二个。”
“山母大人年事已高,就算她接受节度使一职,恐怕数年之内,又生变数。”
“所以…”
她顿了顿,看向乌娜缓缓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
“助我稳住朔州,守护北境。只要你答应,我自有办法让山神选择于你,让山母主动禅让。”
“届时,黑骑军撤离,我会留下昔年在此镇守的钟铎老将军在此,助你共抗北疆。”
“你我各取所需,互补长短,如何?”
乌娜垂下眼,沉吟很久,才终于缓缓抬眼,目光沉稳。
“好。“
”乌娜答应你。”
远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在一旁坐下,唇角微扬。
“乌娜如此爽快,倒是有些出乎远宁的意料。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乌沁而推脱。”
乌娜很慢的摇了摇头。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不在山里,年轻时曾经几次离开过贺兰山脉。“
”只是,祖母年迈,无法处理族中事务。以前都是母亲打理。母亲走了以后,她逼着自己接下所有的重担,便再没有说过要离开的话。”乌娜抬起头,目光清明坚定。
“是乌娜以前太依赖姐姐,不愿去想这些事情。”
“如今既然萧将军开了口,乌娜身为赫连族人,当仁不让。”
远宁站起身,朝她举起一只手掌。
乌娜走过来,一把握住。
两人手掌相扣,缓缓举至面前,额头轻轻碰触手背。
四目相接,无声胜有声。
随后,两人各自退开半步,右手抵在左肩,相对俯身行礼。
阿图勒和无昼也站起身来,跟在乌娜身后,向远宁行礼。
帐中一时寂静。
几人抬眼,相视而笑。
临走之前,远宁忽然出声,将乌娜唤住。
“你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
“生辰八字是什么?”乌娜不解地问道。
“就是乌娜出生的年月时辰。”远宁解释道。
“比如远宁的生辰是,壬辰年,乙卯月,庚午日,戊寅时。”
乌娜皱起眉头,有些为难。
“山民向来惯用山历,乌娜写下来,远宁自己看看吧。”
她找来纸笔,写下两行字,交给无昼。
“撒图,你熟悉中原的法子,留下帮远宁算一算。”
“狄亚还在营外候着,我们二人先回去了。”
无昼点头,接过纸条。
远宁含笑,看向正要离开的二人:
“狄亚姑娘,已经有人送回去了,不必担心。”
乌娜脚步微顿。
远宁顺口又补了一句:
“顾晓羿是我哨兵营的校尉。人品端正,信得过。”
阿图勒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脸莫名其妙。
二人离去之后,营帐中只剩下远宁和无昼两人。
气氛竟然一时间有些尴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