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沁听了远宁的话,沉声说道。
“祖母年事已高,乌沁的手成为山母之手,也是迟早的事。”
乌娜终于忍不住,猛地开口,语气急促。
“乌沁你够了!”
她挺直身体,眉头紧锁,声音中压着怒意。
“祖母尚且康健,山神并未传音与你。你还没资格以山母自居。”
乌沁侧过头,冷冷道
“我没资格,难道你有吗?”
她又转向远宁。
“萧将军,贺兰山中自有神灵。“
”前几日你在圣巢中,也亲眼见到了祖母唤出山神之怒。”
乌沁稍微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但其实在那之前,祖母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和山神对过话了。”
“她年纪太大,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召唤山神。”
“若直到祖母逝去,我和乌娜都仍然无法听到山神的声音…”
她微微昂起头,看了乌娜一眼。
“那么山母之位,自然由年长的乌沁继承。”
“所以,我方才所言,早晚可以实现。”
“乌沁!”乌娜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手指紧抠桌沿。
“你难道忘了…”
“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当然记得。”乌沁转过头,直直看着她。
“她死于山崩。一场连祖母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生的事故。”
“那不是事故!”乌娜竟然吼了出来。
“那是贺兰山对她,对山民的惩罚!”
“所以祖母便再也不召唤山神,因为那力量太可怕。”
乌沁用鼻腔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好…就算那场山崩,是贺兰山的惩罚。母亲也不曾后悔过。“
”她临终前的遗言,你也还记得吧?”
“她走了以后,祖母做了什么,你也没忘吧?”
乌娜眉头紧锁,胸口起伏着,声音也沉了下来。
“当然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让我们打开商道。乌娜听懂了。”
“但是之后,祖母竟然真的同意重开商道。这个…乌娜一直不太懂。”
“母亲那样苦苦哀求,她都不肯答应,甚至不惜唤出山神之怒来惩罚她。却在那之后改变了态度,又同意开放商道了。”
乌娜抬起头来,看着乌沁。
“你懂吗?”
乌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远宁,岳峰,以及另外两个人。
下定决心般的开口道。
“我一直怀疑,祖母是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无法完全掌控山神之力了。”
乌娜瞪大眼睛,刚要开口,又被阿图勒抓住手臂,阻止下来。
于是乌沁继续说道。
“那日母亲跑出去之后,你也跟了出去,所以不知道。”
“其实母亲出去之后,祖母就停止了召唤。但是那次,贺兰山的震颤没有马上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落石不止,山摇地动。”
“祖母当时非常惊慌。一直盯着权杖上的山之心石,重复着,不可能。为什么?”
“一直到撒图把母亲送回来,她还不敢相信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乌娜看着她,沉默了一阵,长叹了一口气。
“乌娜懂了…”
“所以祖母才会在母亲死后,按照她的遗言,开放了贺兰山里的商道。”
“是因为她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控制好山神之力,才害死了母亲,害死了那么多族人。”
乌沁点头说。
“是的。祖母虽然没有解释过缘由,但她的态度骤变,仔细想来,只有这一个理由说得通。”
乌娜看着她,缓缓说道。
“可是…结果呢?”
她盯着乌沁的眼睛。
“山民很快就被中原的繁华迷了眼,人心不稳,分崩离析。”
“等祖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才让炎家的大儿子钻了空子,占去朔州。”
乌娜的手仍撑在桌上,紧紧看着乌沁的眼睛。
“如今,山民好不容易重新适应了山中的生活,“
”你却又要重开商道…”
“难道不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吗?”
乌沁直直看着乌娜,语气轻了下来。
“乌娜…”
“那我问你,若远宁手中的笔给了你,你要写什么呢?”
“和祖母一样,把所有族人,永远困在这贺兰山中吗?”
乌娜闻言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睛。
“我…乌娜没想过…”
乌沁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低声道。
“那便回去想想吧。”
营帐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乌沁伸出手抚上妹妹的后背,轻轻抚了两下。
远宁和无昼对视一眼,轻咳出声,开口道。
“乌沁,乌娜,是远宁不好。忽然拿出山母退还的东西,让二位为难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笑意。
“说好了今日请几位过来,只是交个朋友。”
“方才那些话…”
“远宁什么也没问过,你们什么也没说过。”
她抬手指了指大家面前桌案上的几个盘子。
“这里有些野兔,烤饼,米酒。请几位尝尝中原的口味。”她又看向乌娜,唇角微扬。
“乌娜,这里没准备你爱吃的油炸虫子,倒是对不住了。”
乌娜一愣,勉强笑了一下。
接下来,再没有人提起山母,或那支狼毫笔。几人随意聊着山中的风土人情、军中的趣事,营帐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乌娜又笑得露出那对可爱的虎牙。
吃到一半,远宁忽然起身,朝乌娜说,
“这帐中倒是宽敞亮堂。来,比一场?”
乌娜两眼一亮,“刷”地抽出双刀,已经跳到营帐中央。
两人乒乒乓乓过了十几招,收刀而立,相视一笑,又回到席间对饮米酒。
岳峰方才在外面摔跤摔了半天,好像还没尽兴,也站起身来,朝阿图勒招招手。
阿图勒咧嘴一笑,起身应战。
众人笑着退开,看两个高大的汉子在营帐中扭打摔绊。最终还是以狼王险胜收了场。
夜色已深。
帅帐外面的篝火已经熄灭,除了巡逻兵以外的将士们,都各自回到营帐休息。
远宁与岳峰将四位山中来客送出营地,走了很远。
无昼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落在另外三名山民之后,和远宁并肩而行。
阿图勒停下脚步,看了看他问道,
“撒图,你不回去吗?”
无昼把目光从远宁脸上收了回来,向前踏出两步。
“撒图的巢在山里,自然要回去。”
阿图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等他赶上来,转过身与他并肩离开。
…………………………………
寅时将尽,东方的天空隐隐泛出一线微白。
远宁被轻微的响动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无昼坐在营帐窗边,借着初亮的天光,低头雕刻着手中的木头。
远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撑着身子坐起,半眯着眼睛看他。
本就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嘶哑
“你是属夜猫子的吗?都不用睡觉的。”
无昼抬起眼,目光停在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睡脸上。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之后才笑了笑。
“睡了两个时辰。也够用了。”
“雕的什么?给我看看。”
远宁打了个呵欠,朝他伸出手。
无昼将手中的木雕递了过去。
那木头只完成了一半,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鹰类的大鸟,双翼收拢,立在枝头。
“金雕。”他说。
“你若喜欢,雕完了给你。”
远宁接在手中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我还是喜欢上次那朵花。可惜放在燕回关了,没带来。”
无昼看着她轻笑,眼神温柔。
“那有何难?我再刻几朵便是。”
远宁“嗯”了一声,随口道:“再刻个蝴蝶。”
她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开来,人也清醒了几分。
走下床榻,一边活动着脖颈,一边在宽大的桌案前坐下,摊开一张贺兰山脉的地图。
“都准备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无昼应道,“只差决定,让谁做新的山母。”
“你选好了吗?”
“乌沁好像不错。”远宁说道。
“想法开明,主张重开商道,对朔北和中原的贸易来往有很大的益处。”
无昼轻轻抿了下唇,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远宁抬起眉峰看他。“你觉得乌沁不好?”
无昼略微沉吟,才缓缓开口。
“乌沁的想法虽好,却有些急躁。“
”太像她的母亲了。”
“山母的女儿,赫连达雅?”
远宁轻哼一声,语气淡了些。
“金雕神使的夫人嘛,如雷贯耳。”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那时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她们觉得,是贺兰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