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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昼夜访意难猜

    远宁回到住处时,炎策已命人将龙脑香送到。

    她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托盘中那几枚小巧精致的糕点上。香炉摆在一侧,青烟袅袅,一缕清冷凉香缓缓散开,不甜不腻,气息典雅疏净。

    远宁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打算入夜之后再去一趟御膳司,找无昼问个清楚。

    夜色深沉,时过二更。

    远宁换上黑色夜行衣,长发高束于顶,整个人干净利落。刚要出门,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窗声。

    远宁心头一紧,沉声道:“何人?本郡主已歇下了。”

    那敲声却未停,不急不缓。

    咚。咚。咚。

    远宁眸色微沉,转身走到窗边,抬手缓缓将窗框推开。

    一张倒悬的脸忽然自屋檐下探了进来,嘿嘿一笑。

    “郡主吉祥。您这身寝衣,着实别致。”

    远宁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半步。

    无昼顺势翻入,身形轻若无骨,贴着窗沿一滑而下,足尖点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刚进屋,远宁已将窗子紧闭,垂下帷幕。

    远宁回转过身的时候,无昼已经坐在桌边,吃起点心来。

    龙脑香的气味淡淡传来,她走到桌边站定,却没过来。

    无昼一边嚼,一边开口道,“这点心里的冰片,再加上这一炉龙脑香,确实容易叫人气血翻涌,心跳难稳。“

    他抬眼看她一眼,唇角高挑,”但是你放心,这么点剂量还不至于让我兽性大发。”

    他又拾起一块丢入口中。“而且小周子是个阉人,我若不时时入戏,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再说了,”他视线从她肩头一路往下,慢悠悠扫了一圈,轻啧一声,摇了摇头。

    “你的这身寝衣,品味委实一般。”

    远宁沉默了片刻,也走到桌边坐下来。

    “你一向是如此轻佻无礼么?”她冷声问道。

    无昼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将第三块糕点送入口中,舔舔嘴角的细屑,才抬眼看她。

    “萧少帅,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属下?”

    远宁被他问的一怔,却仍坦然回答。

    “军中兄弟,皆为袍泽。我萧家军最看重的是忠勇,当然身手也不可太弱。”

    无昼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这深宫中的女眷们,最喜欢什么样的奴才?”

    远宁沉吟片刻道:“无非是听话谦卑,做事周到吧。”

    “非也。”无昼故作神秘道。

    “深宫寂寥,大多数人一年到头难见天颜。日子长了,自然要找点消遣。所以她们最喜欢的,多半是我这种...

    说着,他站起身,在灯下转了一圈,衣摆轻扬。

    “相貌英俊,身段尚佳,说话讨喜,又偏偏毫无威胁的小太监。”

    “反正不能人事,嘴上轻佻几句,不过图个乐子。不然你以为,小周子一个他国来的厨房小厮,何以日日被各宫主子点去奉茶?”

    “满口胡言。”远宁冷冷瞪他,“宫中娘娘怎会如此?分明是你自己心思龌龊。”

    无昼撇了撇嘴。

    “萧少帅,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做细作,怕是活不过三天。”

    “我为何要做细作?”远宁放在案上的手已然紧握,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

    “你深夜过来,只为了说这些废话吗?”

    无昼终于把玩笑之意收敛了一些。

    “萧少帅莫要动气。是你问我是否一向如此轻佻,在下解释缘由而已。你若不喜欢这个调调,在下也可以换成别的。”

    远宁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好好好,说正经事。”无昼终于坐直身体。

    “禾安若公主和炎策二皇子的事情,你莫要再插手。三日后是祈谷典礼,那一日,你务必远离公主,不可与她并肩同行。”

    “你究竟有何目的?”

    无昼笑了一下:“告诉你也行,只要你拜我为….”

    “废话免了。”远宁打断他,“说重点。”

    远宁对于他满嘴没一句正经的样子已经有些习惯,直接打断他的话。

    无昼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微敛。

    “促成禾安若与炎策的婚约,确保炎策归国之时,有稷国使臣随行赴曜京提亲。”

    “何人主使?”

    “炎策。”

    远宁轻轻摇头:“不是他。”

    “如何见得?”

    “如若炎策知道你真正的本事,马贼刺杀那日,你不必装作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直接出手保护便可。”

    无昼呼出一口气,笑意淡去。

    “萧少帅果然聪颖过人。但此事幕后之人,确实无法相告。”

    “就算在下想说也做不到,因为确实不知是何人发布的任务。影祀所接之任务,只知内容和酬金,不知雇主。”

    远宁深深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目光变成一把锥子,扎入他脑袋里去。

    无昼没有闪躲,和她四目相接。

    良久,远宁点点头,缓缓开口。

    “好,我信你是真的不知主使之人。影祀组织存在百年以上,至今无人知其首领是谁,不会就是你吧?”“不是。”无昼立刻摇头否定。“我是孤儿,被主上从战场上捡回,抚养长大。主上是我的养父。”

    远宁静静看着他。“如此隐秘之事,你为何要告知于我?”

    无昼唇角再度浮起一丝笑意。“谁知道呢。也许只是编个故事,换你一分同情。”

    远宁没有再追问。她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接着,又替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起。

    “上次在弥勒庙中,得你出手相助,尚未正式谢过。今日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无昼略微吃惊的抬起眼睛,动作迟疑。

    她的语气诚恳,目光坦荡,几缕碎发从高束的发髻中滑落,在耳侧投下一线柔软的暗影。

    无昼的目光只与她对视了一瞬,立即移开,随即举杯,与她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竟忽然揭开香炉盖子,指尖落下,徒手将那一点火光掐灭。

    龙脑香的清气在空气中散成最后一丝余味。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背转身去。

    “萧少帅言重了。在下曾经说过,当日出手是因为仰慕你的威名,你虽不信,却字字发自真心。小恩小惠,不必挂怀。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吧。”

    帷幔轻响,窗棂开启又合上,无昼的身形一闪,已没入夜色。

    风声送来最后一句:

    “祈谷大典,不要靠近公主。切记。”

    无昼离开之后,远宁在房中的铜镜前坐下,解开长发,换上真正的寝衣。

    一身米白色的衣裤轻垂,样式简单,剪裁合体。除了没有腰封和束腿之外,和那夜行衣相差并不大。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回去之后让陈妈给做一件颜色鲜亮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