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间明白了,为何四哥总是那般桀骜不驯,为何父亲眼中总藏着失望。

    那不是叛逆,那是一种清醒的痛苦。

    四哥是在用这种方式,守护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

    曾经的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收敛锋芒就能保全自身,甚至暗暗发誓要减少练武的时间,将精力分散到儿女情长之上——毕竟,那是另一个让他心驰神往的世界。

    可此刻,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关索心中那点旖旎的念头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袁氏兄弟如此,刘氏兄弟如此……”

    关索目光微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曹仁与曹纯这一对亲兄弟,又能做到何种程度的兄友弟恭呢?”

    话音未落,追击的战马已然勒停。

    尘土飞扬间,关平单骑出阵,马蹄踏碎了山谷的死寂。

    他与深陷“八门金锁阵”

    中的曹仁遥遥相对,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而诡异。

    关平高声长啸,声音穿透战场:“未曾想,竟劳烦曹将军亲自前来接驾!”

    曹仁策马而立,面容虽显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狠厉:“某今日确是昏了头,中了那关云长的奸计,输得不冤!认栽便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物资,挑衅之意溢于言表:“既然关公子追至此地,难道只是为了叙旧?这落日谷中,偏厢车、木牛流马、诸葛连弩应有尽有,更有我军精锐甲胄、战马兵器。

    曹某慷慨大方,全数留下作为见面礼,请关公子尽管来取!”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 ** ,直刺曹仁心底最柔软的痛处。

    诚如关索先前所料,曹仁内心并非铁石心肠。

    他对弟弟曹纯的生死或许并未太过挂怀,但那虎豹骑的重甲、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战马,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每一匹良驹的陨落,都是在他心头割下一块肉。

    关平的言语,无异于当众撕开他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

    然而,身为一方将领的曹仁,很快便调整了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傲慢:“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我曹魏基业深厚,这点损失还承受得起。

    倒是关平公子,既然步步紧逼,为何不敢踏入阵法一步?”

    激将法,拙劣却有效。

    关平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

    他深知对方的套路,却偏要演得毫不在意。

    “做人当知进退,贪多必失。”

    关平勒转马头,长枪直指苍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曹将军的好意,关某心领了。

    不过你且记住,今日之忍,只为他日之破。

    这八门金锁阵,早晚会被本将军碾碎!”

    曹仁仰天狂笑,声如裂帛,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落。

    “好大的口气!如今汉家稚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张牙舞爪?”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又被轻蔑覆盖,“本将便在此静候,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

    关平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四字:“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动作干脆利落,尽显统帅风范。

    “鸣金——收兵——凯旋!”

    鼓角声歇,旌旗漫卷。

    关家军如潮水般有序退去,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行军途中,将士们并未显露败退之态,反而高声唱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大风歌》。

    相较于激昂悲壮的《马踏燕然》,这支军队似乎更偏爱这份豪迈与苍凉。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然而,关平口中吟唱的虽是大风歌,心底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在心中默念着修改后的词句:

    “大风起兮云飞扬,吾弟关麟镇四方!”

    这隐秘的祈愿,随着风声飘散,无人知晓。

    后方曹军中,副将牛金目睹关家军如此耀武扬威,胸中怒火难平,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不趁势追击?此乃全歼敌军之机啊!”

    曹仁面色阴沉,缓缓摇头,眼中满是苦涩:“关平深知此处地形凶险,绝不敢贸然深入冲阵。

    同理,老夫亦不愿再踏入这死亡陷阱。

    罢了,当务之急是救治虎豹骑的伤兵。”

    就在众人忙着安置伤员之际,混乱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将军呢?我虎豹骑的主帅何在?”

    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是虎豹骑残部在寻找他们的灵魂人物——曹纯。

    然而,逃回营中的不足千名残兵里,根本不见曹纯的身影。

    这一发现,如同晴天霹雳。

    曹仁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崩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他踉跄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担架,在受伤士卒之间疯狂穿梭,大声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子和?子在!吾子仲康究竟身在何处?!”

    ……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关羽与马良端坐案前,目光紧紧锁定在跪地禀报的周仓身上。

    此时的荆州,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那批出自“黄老邪”

    手笔的神秘军械,恰似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彻底搅乱了局势。

    周仓声音低沉,条理清晰:“云旗公子已分别收取江南女子与交州客商各两万斛粮食作为定金。

    交易地点,定于长沙与交州交界之地。”

    “如今交割日期逼近,商贾史火龙、游坦之已率先赶往长沙郡。

    随之而来的,是那江南女子与交州商团的主力队伍。”

    “此外,长沙太守廖立急报:近日大量商船涌入长沙水域,却并未顺湘江而下,而是诡异地滞留于长沙与交州交界处。

    属下推测,这一切皆与那批神秘军械脱不开干系。”

    听着这番话,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局势错综复杂,但剥开表象, ** 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

    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眼底均闪过一丝了然。

    那批精锐军械背后的手笔,指向已再清晰不过——若非诸葛岳父黄承彦亲自操刀,便是关麟本人鬼斧神工。

    甚至不排除两人联手,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造物。

    虽未继续深挖细节,但这结论已是铁板钉钉。

    紧接着,一个棘手的问题浮出水面:关麟这小子,竟将同一批货许诺给了四家势力。

    其中一家,已被确认为潜伏在襄樊的细作。

    这分明是引蛇出洞的阳谋。

    而关平早已秘密潜往江夏,在落日谷张开了 ** 的网。

    剩下的三家……

    关羽脑海中迅速盘算,这三家中,有两家已支付了“两万斛粮食”

    的定金。

    念及此处,这位傲骨铮铮的五虎上将竟有些恍惚:儿子倒也不算太黑心,至少糜芳那份,他没收。

    但这不收定金的行为,恰恰暴露了关麟的态度——这批兵器,他根本没打算卖给自己这个父亲。

    周仓的情报网也给出了确切反馈:谈判的两拨人中,一方由一位江南女子出面,另一方则带着明显的交州口音。

    江东,与交州。

    局势至此,愈发扑朔 ** ,却也令人兴奋不已。

    定金已入袋,交货在即。

    诡异的是,所有卷入此事的人,竟不约而同地涌向长沙。

    江面上商船如织,乱象丛生。

    关羽与马良心中同时升起同一个惊悚的念头:云旗这是要玩“两虎相争”

    ?

    提到这四个字,关羽眉头紧锁,心底泛起一阵厌恶。

    这份痛楚,源自多年前的徐州往事。

    那时曹操虎视眈眈,刘备与吕布分守小沛、下邳,看似互相牵制,实则唇亡齿寒,抱团取暖。

    曹操若攻其一,另一必救。

    于是,荀彧献计,以汉帝之名封刘备为徐州牧,命其去杀吕布。

    这是一道死局:若刘备得手,便失一盟友;若刘备失败,吕布必生怨毒,反手一击。

    无论哪种结果,曹操都能坐收渔利。

    消息泄露后,刘吕联盟瞬间崩裂,二人兵戎相见。

    正如预料那般,鹬蚌相争,让曹操狠狠赚了一笔。

    若非关羽曾在曹营蛰伏时,于酒席间偶然听闻此 ** ,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但往事如烟,如今已无关紧要。

    关羽眸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前番“两虎相争”

    的教训犹在耳畔,此刻见关麟这般布子,他脑海中本能地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局——借刀 ** ,坐收渔利。

    交州 ** ?江东暗涌?

    若是真让这两股势力撕咬起来,最终受益者,怕是这云旗公子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