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可谓尖酸刻薄,直指痛处。

    但这并非曹纯第一次如此失礼。

    事实上,他对曹仁的敌意由来已久,且深入骨髓。

    若要追溯这层矛盾的根源,还得从曹家上一代讲起。

    曹嵩之子曹炽与曹鼎一脉相承,其中曹炽生有二子:庶长子曹仁,嫡次子曹纯。

    在重视嫡庶尊卑的汉末大家族中,这种身份差异往往意味着生死博弈。

    按照宗法制度,曹家的家业理应归嫡子曹纯所有。

    史书记载,曹纯继承父业后,“富于财,僮仆人客以百数”

    ,生活奢靡优渥。

    反观曹仁,则显得黯淡许多。

    年少时他便痴迷弓马 ** ,后来天下大乱,他只能在淮水、泗水之间招兵买马,拉起一千多人的队伍,试图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

    一个是坐拥万贯家财的世家嫡子,一个是白手起家、野心勃勃的草莽英雄。

    两种截然不同的出身,注定了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而致命的紧张关系,那种恨不得将对方从家族谱系中抹去的恨意,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谊,深植于每一次对视之中。

    庶出子弟曹仁,早年境遇凄惶,在族中备受冷眼,索性趁乱世之机,率部外出闯荡。

    这一闯,倒真闯出了名堂,个人武勇与统帅谋略皆臻化境,终成曹魏宗族中首屈一指的进攻型猛将。

    然则,古代战争非一人之勇可定乾坤,兵团协同方为制胜关键。

    相较之下,曹纯所携的“家底”

    ,对初起时的曹操而言,价值远超曹仁个人的战力。

    曹纯投奔曹操,堪称典型的“带资进组”

    。

    因家境殷实,他自掏腰包为麾下精锐配备最上乘的兵刃、重甲及良驹。

    久而久之,这支由顶级装备堆砌而成的部队,便成了日后威震天下的虎豹骑雏形。

    其中,“虎”

    乃重装铁骑,全身披挂厚重甲胄,每一寸钢铁都浸透着奢华的金钱气息;“豹”

    则为轻装骑兵,战术风格近似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以骑射机动见长。

    虽不如 ** 那般烧钱,但论造价与素质,仍非寻常兵马可比。

    身为嫡子,且承袭曹炽一脉正统衣钵,曹纯骨子里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面对庶出的兄长,他言语间自然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倨傲。

    “子和,切莫轻敌。”

    曹仁并未动怒,毕竟弟弟这骄纵性子,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神色凝重地劝诫道:“关羽此人,连大哥都曾向荀令君盛赞,言其勇武堪比吕布奉先。

    往日我不以为意,但这几年交手下来,深感压力如山。

    若能固守待援已是万幸,何敢轻易言攻?”

    话音刚落,曹纯仰天狂笑:“兄长倒是变得沉稳了不少,只是……也怯懦了几分。”

    他勒紧缰绳,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无妨。

    枯水期将至,我虎豹骑已至。

    昔日荆襄之地失于曹魏之手,今日弟必悉数夺回!兄长只需备足粮草,静候佳音便是!”

    闻言,曹仁眉头紧锁,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知该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太过低估了关云长的手段?

    他想再劝,曹纯却已挥鞭催马,大军浩浩荡荡驶入城中。

    此刻,每一名虎豹骑将士昂首挺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城中的普通士卒。

    那眼神,宛如上位者俯视蝼蚁,傲气冲天,不可一世。

    正当此时,一名斥候快步趋前,附耳低语:“江陵眼线传来急报——荆州方面急需购置一种针对骑兵的新式军械,事态紧急,十万火急!”

    曹仁身形猛然一震。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曹纯远去的背影,心中寒意骤升。

    烛火摇曳,将曹仁阴沉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从多宝阁深处取出一方陈旧雕版,动作娴熟地覆于信笺之上。

    随着朱砂印泥的按压,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逐渐浮现,仿佛某种来自幽冥的判词。

    那是“夜莺”

    发回的绝密军报。

    江陵长新酒楼掌柜,代号“夜莺”

    ,乃曹魏间军司副曹掾。

    此人行事缜密如铁,向以此情报精准着称。

    若非曹操远在汉中整顿巴蜀,此等关乎国运的情报本该直达御前,如今却需经手这位驻守荆州的族弟。

    纸上的内容,字字如刀:

    其一,偏厢车可筑壁垒,专克骑兵冲锋;

    其二,木牛流马能涉险道,自走运粮,无需人力牵引;

    其三,改良连弩,三十步内可毙壮牛,连环十发,势若雷霆。

    最后那句警告更是令人背脊发凉:此三物若落入孙刘联盟之手,必成曹魏心头大患!

    曹仁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信纸,眼神晦暗不明。

    他深知“夜莺”

    从不妄言,这意味着荆州水域即将掀起一场围绕这三件神器的腥风血雨。

    “伯宁。”

    曹仁终于转头,目光投向身侧那道冷峻的身影,“你怎么看?”满宠一身黑衣,宛如鬼魅般立在阴影中。

    他那双阴鸷的眼眸死死盯着桌上的信笺,仿佛要将其烧穿。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夜莺’之信,千金难换。

    将军可知,这所谓的偏厢车、木牛流马与连弩,绝非寻常匠作,而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天赐神器。

    襄樊一役,枯水期将至,若是让敌人抢先一步……”

    “你是说,我们要去争?”

    曹仁挑眉。

    “不。”

    曹仁猛地站起身,原本沉寂的气场瞬间爆发,宛如烈火燎原。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自信的弧度,眼中精光四射:“商贾逐利,何必正面强攻?那交州商队既住在‘夜莺’的地盘上,便是待宰的羔羊。”

    满宠瞳孔微缩,随即恍然大悟:“子孝兄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哼,兵者诡道也。”

    曹仁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冰冷,“商队人员繁杂,人心各异。

    哪怕是一百个商人里只有一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徒,就足够让我们顺藤摸瓜。”

    他回过头,对满宠下达了最终指令:“回去告诉‘夜莺’,不必急着打草惊蛇。

    我要你利用酒楼的耳目,摸清那商队藏匿军械的具体方位。

    只要找到了地方……”

    曹仁双手负后,背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而扭曲:“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至于那便携式连弩,务必设法弄到手。”

    曹仁眼底闪过一抹寒芒,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区区器械罢了,我大汉北境难道还缺工匠?定能仿制!”

    他双臂环抱,周身散发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满宠在一旁眼珠微转,试探着问道:“将军,子廉那边……此事是否需知会一声?”

    听到“曹纯”

    二字,曹仁眼中的精光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最终摆了摆手,决断道:“不必多言。”

    看着曹仁转身离去的身影,满宠心中暗叹,却不敢多嘴。

    曹仁背着手,步伐沉稳,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那个曹子廉,即便手握五千虎豹骑精锐又如何?太过狂傲,终究是祸根。

    轻视关羽,并非明智之举,而是愚蠢至极。

    ……

    江陵城,关府书房。

    室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了沉寂。

    关羽端坐在案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面前的糜芳:“你的意思是,放弃这批军械?”

    “关公,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糜芳满脸愤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荆州的律法都吃干饭去了?”

    他语速极快,言辞犀利:“四公子开口便是十五万斛粮草的天价!若关公继续加价,莫说二十万斛,就是三十万斛,今年荆南四郡的总收成也抵不上这笔开销!难道为了几件破铜烂铁,要让江陵百姓饿肚子?”

    确实如此。

    正如之前关麟所调侃的那般,他的父亲在钱财上堪称一贫如洗。

    荆州六郡名义上庞大,但关家军不过三万人马。

    此前能维持北伐之势,全赖全军上下勒紧裤腰带,勉强维持生计。

    一旦斥巨资购入这批军械,恐怕不仅是勒紧裤腰带,连裤带都要被抽出来当柴烧了。

    然而,关羽眸光深邃,心思 far 不在这些琐碎账目上。

    他在意的不是这笔钱花得值不值,也不是自己会不会成为被儿子坑骗的“ ** ”

    。

    真正让他介怀的,是云旗那种近乎疯狂的抬价行为。

    ——『这小子,究竟在盘算何种棋局?』

    出于对亲生骨肉的信任与好奇,关羽决定深入其中,哪怕只是陪儿子玩玩这场浑水游戏。

    退一步讲,即便是被亲儿子坑了,那也是肉烂在锅里,总比便宜外人强。

    念及此处,关羽深吸一口气,原本凝重的神色豁然开朗。

    “子方,你放手去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