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刘备携民渡江,天下大乱,他凭借手中积蓄盘下此地,开了这家酒楼。
生意平淡,不温不火,但掌柜的和气生财,笑脸迎人,在街坊邻里间口碑极佳。
他缓缓巡视过二楼回廊,脚步在经过史火龙与游坦之房门前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确认无异后,他才转身返回一楼居室。
掩窗、落锁,动作行云流水。
掌柜卸下白日里那副谦卑恭顺的面具,抖落斗篷上的灰尘,从桌案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刻满细密孔洞的木板。
那木纹交错,孔洞森然。
若诸葛亮或马良在此,定会认出这竟是用于传递情报的精密雕版。
北方曹魏势力范围内,某种隐秘的暗号系统正悄然运转。
那并非寻常的雕版印刷物,真正的玄机,深藏在木板之下那些细若蚊蝇的孔洞之中——唯有透过这些特定的孔隙填入字迹,方能拼凑出完整的军事情报。
掌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腔内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指尖微颤,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精准地将那块特制的雕版覆盖其上。
紧接着,他的笔尖如灵蛇般游走,在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毫无关联的孔洞间,一个个填补着关键的字符。
“子孝将军亲启。”
笔锋一转,字迹凌厉:
“近日江陵城中,有交州商贾暗中流通一种特殊军械。
其中‘偏厢车’结构坚固,足以抵挡骑兵冲锋;‘木牛流马’则能在崎岖险道上自主前行,极大提升后勤运粮效率;更有‘连弩’问世,十发连珠,三十步内可毙壮牛。
此三物堪称神器,文远将军务必严防死守!”
字迹愈发急促,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此类利器若落入孙刘联盟之手,必成我大魏心头之患。
后续部署,恳请文远将军明示!相关图纸已随信附呈,望速决断。”
短短两页篇幅,被他写得满满当当。
为了掩人耳目,他在空白处甚至刻意添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
经过这一番拙劣却有效的伪装,一份关乎国家安危的绝密情报,瞬间化作了一封再普通不过的思乡家书。
一切就绪。
他起身走向鸽笼,小心翼翼地将三只信鸽放出。
将信封分作三份,分别系于鸽腿之上。
夜幕低垂,飞鸽振翅,划破长空,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它们消失在视野尽头,掌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迅速将那块致命的雕版藏入暗格,随后若无其事地躺回床榻,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得如同从未起身一般。
身为潜伏在江陵八年的曹魏暗桩,他向来谨慎如鼠,行事滴水不漏,从未有过丝毫败露的迹象。
……
与此同时,江陵城北郊。
夜色深沉,一户寻常农舍内,一家三口正沉浸在梦乡之中,画面静谧而温馨。
然而,在这祥和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一名男子悄无声息地起身,确认妻女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外的石桌旁。
这个平日里大字不识一个的淳朴农户,此刻竟提起毛笔,笔走龙蛇。
“今日探得江陵商贾私贩 ** ……”
“其中有一件兵器名为‘连弩’,小巧轻便,极易隐匿。
射程可达三十五步,威力惊人,乃刺杀曹贼之利器。”
……
字迹潦草却透着杀机。
写罢,他将书信递出屋外,那里早已有一名游侠等候多时。
接过书信,游侠翻身上马,身影瞬间融入夜色之中。
男子站在门口,目光幽深,望着游侠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那是看到曙光般的希望。
……
千里之外,洛阳芒砀山。
一处隐蔽的山陵园寝深处,地下密室中。
“哼!哈!”
沉闷的发力声与拳风破空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死寂的黑暗。
深埋于陵园地底的幽暗空间,竟是一处隐匿的演武场。
穹顶不见天日,唯有零星火把摇曳,将无数张稚嫩却冷漠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这封闭的铁笼中,少男少女们戴着狰狞面具,机械而疯狂地挥舞着兵刃。
每一次刺击都带着决绝的狠厉,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恐惧与痛苦,尽数宣泄在前方虚无的靶点上。
童年的欢愉被彻底剥夺,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血腥训练。
这种残酷的打磨并未让他们崩坏,反而淬炼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纯粹——那是嗜血的本能,是杀戮的渴望。
这群孩子的出身同样凄惨,无一例外,他们的家族皆与曹操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曹操,成了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宿敌,刻入骨髓的恨意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苟活。
校场的 ** ,一位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女正独自伫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紧咬着苍白的嘴唇,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一次次狠狠扎向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残破画像。
那画像早已千疮百孔,画中的男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背影孤傲,脚下是苍茫山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画像旁的一行小字,刺痛了少女的眼。
画中那位坐拥九州、主宰中原的霸主,正是魏公曹操。
每一枪落下,少女眼底的血丝便蔓延一分,她望着那从未改变的神态,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吼:“我杀了你……”
哪怕将画布捅得稀烂,心中的愤恨也未能平息半分。
她死死盯着那画中人,一字一顿,宛如誓言:
“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杀你!”
……
与此同时,江陵城外的迷雾中,建安二十年的秋冬寒意愈发浓重。
枯水期的到来让局势变得扑朔 ** ,而荆州的天,似乎也被那些突然现世的奇异军械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风云暗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探。
而在贼曹掾府内,气氛却显得异常荒诞而张扬。
四公子关麟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清朗且肆无忌惮,仿佛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两百驾偏厢车,一千连弩,外加一百头木牛流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报出了那个令在场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数字:“本曹掾开价,十五万斛粮食。”
这并非商量,而是宣告。
关麟毫不在意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更不在乎是否有人记下这笔账。
这就是他的风格,百无禁忌,张扬至极。
府衙内的文吏役卒对此早已麻木,只是静静旁观。
然而,隐藏在暗处的那些眼睛,却在听到这个报价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十五万斛!
好大的手笔,好高的价格。
《太白阴经》卷帙浩繁,其中军需条目却冷峻得令人发指:一万两千五百人的编制,年耗米粮九万石,副食十四万七千五百石,食盐两千二百五十石。
数字冰冷,逻辑却无懈可击。
粗略折算,若不算马匹草料,仅凭口腹之欲,十五万斛粮草足以供养一万人十个月的嚼用。
若再省些,甚至能勉强撑过一整年。
而关麟抛出的筹码,是用这一年的口粮,换取了两千人份的兵器甲胄。
乍看之下,这笔买卖亏得姥姥家都不认了。
但昨日得胜桥下的震撼犹在眼前——偏厢车如履平地,连弩破空之声凄厉,木牛流马运转自如。
那是实打实的战场利器。
再加上四公子关麟那张嘴皮子功夫和信誓旦旦的姿态,这十五万斛的价格虽透着溢价的味道,却也符合“奇货可居”
的市场规律。
江陵太守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糜芳瘫坐在太师椅中,圆滚滚的双下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当探子回报那惊人的报价时,这位以吝啬闻名的糜家掌事直接懵了。
他爱钱,爱到骨子里。
虽然公库的钱不像私囊那般随手可取,可十五万斛?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他心头。
“这小子……”
糜芳手指抠着扶手,眼神闪烁,“手里不就攥着我糜家的五万斛吗?哪儿来的十五万?”
疑惑像野草般疯长。
多出来的十万斛从哪来?难不成这小子背着他搞起了别的 ** 交易?
越想越觉得 plausible。
毕竟关麟这小子向来深不可测,兵力能从九千扩至十万,倒卖粮食这种事,对他来说恐怕也是小菜一碟。
这种比较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糜芳看着自己那点斤斤计较的生意经,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跟关麟这种玩命又赚大钱的玩法相比,自己守着江陵城倒腾盐铁,简直像是在过家家。
不仅风险高,利润还薄得像张纸。
“不行,”
糜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不甘交织的光芒,“明天必须去问问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玩的。
要是真有这么好的路子,高低得让他拉兄弟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