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寂无声,关兴与银屏的身影刚消失在门扉之外,马良便起身走到窗边。
指尖划过窗棂缝隙,确认严丝合缝、毫无通风可能后,他才重新落座于竹席之上,抬眼望向对面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关羽此刻哪还有半点昔日傲视群雄的模样?眉宇间积压的阴霾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难掩惊疑:“先是洪七公搅动荆州风云,如今又是黄老邪横空出世……这小小荆州地界,竟藏了这么多不在册籍的世外高人?”
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回想此前洪七公初现端倪时,不过略施小计,便引得东吴与荆州两股势力如沸水般翻腾。
局势扑朔 ** ,直到最后一刻,没人能断定那是敌是友。
紧接着,这个名为“丐帮”
的组织如野草般蔓延,因为之前有过洪七公那个“珠玉在前”
的例子,关羽和马良只能强压好奇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黄老邪来了。
人虽未至,其名号却已如雷贯耳。
那巧夺天工的连弩、神行千里的木牛流马、令骑兵闻风丧胆的偏厢车……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智慧与工艺。
这种未战先怯的压力,让关羽心中那股子自幼长成的傲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意透骨。
“我原以为,天下间值得我关羽俯首称臣者,唯有大哥与孔明先生,鲁子敬算半个。”
关羽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可如今看来,这世道变了。
洪七公随手一弄,便掌控了局势;黄老邪未出茅庐,器械已震慑三军。
我这一身武艺,在这群‘妖怪’面前,还有什么可狂的?”
那一刻,关羽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崩塌与重塑。
那种高高在上的自负感,在这一连串超乎认知的冲击下,碎得干干净净。
马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近段时间,这位一向盛气凌人的武圣,确实收敛了许多。
这份变化,多半要归功于这位神秘莫测的黄老邪。
“云长,不可轻视。”
马良收起笑容,语气转为肃穆,“此人虽只钻研军械,不显山露水,但其中凶险远超想象。”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典籍,缓缓展开:“《墨子·公输》有载: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
而《淮南子》亦云,鲁班即公输般,乃天子之巧士,技艺通神。”
马良指尖轻点书页,目光深邃:“黄老邪之术,恐不在古人之下。
若论奇巧淫技,他足以比肩当年克宋的云梯工匠,甚至更甚。
此人不简单,我们要做的,不是好奇,而是警惕。”
春秋战国,风云激荡。
自鲁班横空出世起,这世间兵工格局便彻底改写。
那云梯高耸入云,助楚国在弱势中强势崛起,摧城拔寨,横扫千军;那木鹊凌空三日不落,虽只闻传说,却已让人胆寒——若此物置于沙场,将是怎样的天罚?
“鲁班造”
三字,自此成为工匠界的无上图腾,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仰视其神技。
马良目光深邃,言语间满是暗示:关将军,切莫轻视这位名为“黄老邪”
的隐世高人。
匠人之手,亦可定乾坤。
关羽静立案前,长须微动。
其实无需多言。
方才见识过那“偏厢车”
之威能,他心中早已对那位神秘人物生出几分敬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读《春秋》时曾见记载,墨子兼爱非攻,为阻楚攻宋,与鲁班于殿内以衣带为城、竹片为械,展开生死攻防。
鲁班器械耗尽,墨子守御有余,最终楚王退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鲁墨二人,皆为当世奇巧之才。
那一战足以证明,匠人之智,不可小觑。”
正如后世云梯必刻“鲁班造”
,以此纪念祖师爷一般,“黄老邪造”
这四个字,此刻正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关羽与马良的心头。
然而,惊喜之余,疑惑更甚。
关于这位初露锋芒的“黄老邪”
,情报依旧是一片空白。
除了糜芳提及的交州背景,以及那两个名字——史火龙、游坦之,其余一无所知。
就在此时,书房厚重的门扉被猛地推开。
“末将有要事禀报!”
一声粗犷的怒吼炸响,周仓大步跨入,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尘土气息。
门外守候的关家军将士见状,纷纷恭敬让路。
关羽与马良同时抬眼。
只见周仓面色凝重,语气急促得近乎嘶吼:“查清了!奉将军之命彻查到底,那些所谓的‘交州商贾’全是幌子!史火龙、游坦之,皆是北方汉子!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这批军械,根本就不是交州货!”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几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兵器,全部产自江陵!”
江陵?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室内的空气。
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情报来得太突然,却又偏偏撞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关羽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周将军,你的意思是……”
周仓从袖中抖出一册泛黄的账簿,指尖重重地点在朱砂圈出的几行字上,目光如炬地看向关羽。
“云长,市井间的风声不对劲。”
他压低嗓音,却压不住话语中的凝重:“近日江陵城内的木材、石料价格被炒得离谱,更有人不惜重金扫货镔铁。
这些物资并未流入寻常匠作营,而是源源不断地运往……”
周仓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一字一顿地说道:“运往城郊那座废弃已久的别院!”
那处原本荒草丛生的山庄,短短数日竟竖起了数十座简陋工棚。
据眼线回报,里头灯火通明,日夜不息,锤击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夜空震碎。
除了锻造军械,还能有何种勾当需要如此铺张?
与此同时,长新酒楼幽静的后院内,微风拂过,撩动着孙茹鬓边垂落的几缕青丝。
她神色淡然地立在那里,对面站着的游坦之正抱臂冷视。
片刻前,游坦之曾试探性地询问她的来路,而受过陆逊点拨的孙茹深知这地下交易圈的潜规则——客不问主,主不探客,这是为了保住彼此的秘密与性命。
然而游坦之显然缺乏耐心,见对方沉默,便故作高傲地转身欲走:“既如此,这批货四公子已定下,无需多言。”
“慢着。”
孙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若真心想卖给那位关四公子,何必摆出这般阵仗?拜谒贼曹掾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你们特意借由讲书之机展示货物,无非是想制造稀缺假象,待价而沽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挑破了游坦之精心伪装的伪装。
游坦之脚步一顿,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位江南女子。
她眉眼温婉,透着水乡特有的灵气,但此刻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却是毫不退让的锐利。
“姑娘身后,是东吴的那位大都督?”
游坦之试探着问道,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寻找破绽。
孙茹只是轻轻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阁下若是想套话,恐怕要失望了。
小女子只谈生意,不谈来历。”
“呵……”
游坦之忽然笑了,眼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棋手的兴致。
他径直走向一旁停放的偏厢车,大马金刀地坐下:“有点意思。
既然不想谈背景,那就谈谈钱吧。
开个价。”
“全看阁下的货色如何。”
孙茹从容回应。
游坦之也不隐瞒,直接亮出了底牌:“两百辆偏厢车,一千台连弩,上万支精钢弩矢,外加一百架木牛流马。
这些都是能改变战局的重器。”
孙茹眼珠微微一转,似乎在快速计算着成本与风险。
片刻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坚定:
“两万斛粮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游坦之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两万斛?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这点数目,连工坊一半的开支都填不平!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风,作势就要离去。
孙茹指尖轻点,并未直接回答,那双眸子却似含着钩子,幽幽地抛出一句:“谁同你算过账?你怎知那是两万斛?”
游坦之身形猛地一僵,瞳孔微缩。
“二十万石?”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炸开。
在这个铜板贬值得连蚂蚁都嫌重的世道,金银太过扎眼,唯有粮棉才是流通天下的硬通货。
游坦之下意识地将对方指节的数量与仓储挂钩。
然而即便按最荒谬的算法推算,二十万石也绝非小数——那几乎掏空了荆南一地整整一年的秋收夏种。
尽管心中警铃大作,游坦之还是忍不住颤声确认:“当真……是二十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