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至门前:“客官,掌柜备好了羊肉美酒,请您下楼共赏。”
屋内,游坦之推门而出,鼻尖轻嗅壶盖缝隙溢出的酒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陶醉:“好酒,醇甜凛冽,倒像是北地烈酿。”
“客官真是行家!”
店小二满脸堆笑,正欲再攀谈几句。
就在这时,游坦之指尖触到壶底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字条悄然滑落。
他动作极快,在店小二反应过来之前,已将纸条收入袖中,神色瞬间从温润转为冷峻。
店小二还在喋喋不休:“掌柜的仰慕阁下这等江湖豪气,不知可否……”
“滚。”
一字吐出,清冷如冰刃划破空气,与他白日里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游坦之并未理会店小二的殷勤招呼,身形一闪便掠出大门,径直朝后院深处潜去。
庭院空旷,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游坦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神色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片区域除却堆放着些冷冰冰的军械残件外,别无他物。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之际,一声突兀的“嘎吱”
声划破了寂静——那是木牛流马内部机括被触动的声响。
这一变故让游坦之浑身一僵,猛然回身。
只见那庞大的机械兽影后,缓缓走出一抹身影。
来人头戴风帽,身披宽大斗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熠熠生辉的眼眸,正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来自交州的商人。
两股视线在空中碰撞,一边是惊疑不定的警惕,另一边则是锐利如刀的期盼。
游坦之下意识后退半步,而那女子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平衡。
“这些物件,究竟还有多少存货?还请先生开个价。”
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随着风帽轻轻滑落,一张熟悉而精致的面庞显露出来——竟是陆逊之妻,孙茹。
她手中紧握着一支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显然,方才酒壶盖下那张字迹凌厉的小纸条,正是出自她手。
纸上言简意赅,直指要害:“阁下行事高调,所求无非暴利。
吾亦有资财,何不后院详谈?”
身为孙策之女,又精通刺杀与暗箭之术,想要潜伏至此并将纸条送到游坦之面前并非难事。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引出这只谨慎的老狐狸,以及用何种筹码说服他将偏厢车、连弩乃至木牛流马这等核心军械拱手相让。
“事出无奈,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孙茹收敛锋芒,语气诚恳了几分,“但我军急需这批器械,游先生若有意,尽管报价。”
见对方亮明身份并抛出橄榄枝,游坦之周身那股紧绷的气场顿时松弛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开口问道:
“不知夫人究竟代表哪方势力?”
……
与此同时,江陵城东,一处气派恢弘的宅邸内灯火通明。
这宅院占地极广,七进七出的格局彰显着主人的显赫地位。
按常理,除非迎接至亲或贵客,否则绝不开启中门。
然而今日,那厚重的中门大开,迎接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自正午得胜桥那场 ** 过后,无数人便如潮水般涌入此地,直奔正堂而来。
此刻虽已入夜,但正堂内烛火高烧,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负手而立,在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双目微阖,似在沉思重大决策。
下颌长须随风轻颤,映照出内心的波澜。
在他身前,围站着数名男子。
他们大多已过而立之年,却个个面色涨红,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冲动与愤懑。
其中一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如此天赐良机,加上那些精良军械,凭什么旁人能买,我士家却不行?这口气,我等怎能咽下!”
江陵城的喧嚣中,一个名为士祗的青年正低声与身旁众人交谈。
他身侧立着士徽、士干等几位亲弟,而那位须发皆白、气场沉稳的六旬老者,正是今日真正的焦点——九真郡太守,他们的叔父士?。
士?此次南下江陵,名义上是路过歇脚,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目光虽看似平和地扫过四周,心底却在盘算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前往公安郡,与傅士仁秘密对接一批 ** 采购事宜。
对于偏居南疆的交州而言,这种渴望简直刻在骨子里。
这里远离中原冶炼核心,镔铁稀缺,锻造技艺更是落后数十年。
想要武装这支庞大的私兵,只能向外求援。
然而,这条路走得艰难无比。
三年前,士家老祖宗士燮为了保全家族基业,向孙权低头称臣,将交州纳入东吴版图。
但身为藩属,换来的并非庇护,而是更深的忌惮。
孙权对士家的防备如铜墙铁壁,不仅严禁武器流通,就连常规兵马的数量都卡得死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非士燮生性淡泊,厌恶杀伐,单凭士家手中掌握的数万精锐,何至于任人宰割?
“叔父所言极是。”
士祗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弟弟士徽便愤然接话,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那孙权不过而立之年,父亲已是古稀老人,却需年年进贡赔笑。
他凭什么?无非是仗着江东兵精粮足!若我交州也能拥有这般利器……”
士干也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着几分狂热:“刚才 seen 的那连弩便是明证!一弩十发,力道足以毙牛。
若能装备全军,虽说不敢主动北伐,但固守本土绰绰有余。
到时候,看孙权还敢不敢提出那些无理要求!”
所谓的“无理要求”
,自然是针对士燮每年必须上缴的巨额贡品:明珠、大贝、琉璃、翡翠,还有犀角象牙和良马。
这些珍奇之物堆砌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位君主眼红。
即便交了这么多东西,孙权依然不满足。
他狮子大开口,要求划出交州北部的七郡之地,并派遣步骘前去接管行政权。
虽然南部地区仍由士家自治,但这无异于肢解。
消息传出时,交州上下震动,士家子弟更是誓死不从,认为孙权贪得无厌。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没有钢铁,没有铠甲,再多的兵马也只是乌合之众。
面对东吴虎狼之师的威慑,士燮深知无力回天,最终只能忍痛割爱,让出北部七郡。
自此,“七郡督”
的名头成了摆设,权力大幅缩水。
岁月流转,昔日的野心早已随头发一同变白。
如今的士燮,已彻底接受了这“咸鱼”
般的现状,只求安稳度日,不再奢望收回失地。
只是此刻,随着士?的到来,这潭死水似乎又要泛起涟漪了。
交州士氏的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不仅是那几位野心勃勃的子侄,就连远在建业的孙权,目光也死死锁定了这片富庶之地。
他的算盘打得精妙而残忍——不急于用兵,而是静待时机,甚至不惜赌上寿命,只为一口吞下整个交州。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最终确实印证了孙权的狠辣。
待到士燮高龄九十,寿终正寝之后,孙权立刻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一系列雷霆手段接连抛出,硬生生将原本归顺的士家子弟逼上绝路,随后便是精心策划的血腥清洗,昔日盟友化作阶下囚与冢中枯骨。
然而此刻,风暴尚未降临。
江陵城的雨丝微凉,士祗、士徽与士干三兄弟屏息凝神,目光如炬地投向坐在上首的叔父士?。
他们太需要这位家族长者的决断了。
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带来的震撼远超想象。
眼前陈列的军械,件件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能够克制骑兵冲锋的偏厢车,结构精密、 ** 力恐怖的连弩,乃至那些能翻山越岭运送粮草的木牛流马……
这等神兵利器,难道还不足以成为破局的筹码吗?
反观傅士仁那边,拿出的不过是些粗制滥造的残兵败甲,价格昂贵却毫无实用价值。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宛如泥沼与星辰之别。
“咳……”
士?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令尊一生淡泊,不愿卷入这乱世漩涡,若强行介入,恐违他本意。”
话音未落,长子士祗猛地起身,眼中寒光乍现,直接截断了叔父的话头:“叔父!父亲虽为孙权藩属,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太史慈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深刻吗?那孙权小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不过是想熬死父亲,然后兵不血刃地吞并我士家世代经营的交州!”
士祗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冰冷:“叔父,父亲年事已高,但您还在,我们兄弟也在!难道真要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成?”
汉末乱世,藩属二字,向来意味着随时可弃的棋子。
孙权对交州的觊觎由来已久,但他并非鲁莽之人。
既然武力征服成本过高,他便选择了更阴险的一招——耗。
士燮生于公元137年,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