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微动中,一道身影正以极为别扭的姿势倒立于盆上,双脚朝天,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边缘。

    几名衙役围在四周,手里捧着水瓢,毫不留情地将冷水从头浇下,顺着那人的发丝流淌进面颊,活像是一场另类的洗头仪式。

    “愿赌服输!”

    被淋得睁不开眼的关兴抹了一把脸,声音虽颤抖却透着股倔强,“男子汉大丈夫,当如父亲般言出必行,一言九鼎!洗!继续洗!”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关羽领着糜芳、马良跨入门槛。

    原本还在整理衣冠的众人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院子 ** 。

    看到那盆水中挣扎的身影,关羽那双丹凤眼猛地收缩,瞳孔骤然凝固。

    那是关兴的声音。

    听到儿子那句关于“言出必行”

    的豪言壮语,关羽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这孩子平日里木讷寡言,只顾练武,怎么如今变得这般胡闹不成体统?倒立洗头?若是让外人知晓,云长脸往哪儿搁!

    视线扫过一旁,大公子关平正站在门口,用双手紧紧捂住双眼,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而二公子关麟则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茶盏,眼神戏谑,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闹剧。

    关麟抬起头,目光在走进来的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咦?

    史书上不是说,关羽与糜芳向来不和吗?

    可眼前这一幕,两人并肩而立,距离近得仿佛莫逆之交,连气场都变得微妙和谐起来。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穿越了时空。

    “云长兄,这是……”

    一旁的糜芳也愣住了,满脸困惑地看着院内荒唐的一幕,忍不住低声询问:“令郎这是在……”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挂不住的尴尬,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一声咳嗽如同惊雷。

    原本正强撑平衡的关兴浑身一僵,心神大乱之下,重心瞬间失控。

    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那盆冷水之中,激起一片哗啦水花,狼狈不堪。

    水雾四溅,狼狈至极。

    关兴那张脸彻底变了形,嘴里喷出的水流如同失控的水龙,夹杂着“咕嘟、咕嘟”

    的吞咽声,凄惨得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还在拼命挣扎的青蛙。

    关羽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降至冰点,眼底寒意凛冽。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冷意:“谁给我一个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江陵城,贼曹掾府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关羽居中而坐,左侧是神情忐忑的糜芳,右侧是神色淡然的军师马良。

    三人围坐桌案,目光却都汇聚在跪在地上的关兴身上。

    站在一旁的关平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还原这场闹剧的始末。

    故事还要从“合肥赌约”

    风靡街头巷尾说起。

    那时,东吴使者诸葛瑾在江陵最繁华的地段口若悬河,将一场军事博弈渲染成民间约定的戏码。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将此当成趣闻流传。

    关兴对此嗤之以鼻,愤懑地指责诸葛瑾满嘴胡言,毫无底线。

    然而,他的弟弟关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他觉得诸葛瑾说得挺有意思。

    兄弟俩因此爆发了激烈的辩论。

    关兴武力值爆表,口才却远不及关麟游刃有余。

    几轮交锋下来,关兴理屈词穷,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拍板打赌:就赌合肥战场的胜负结果。

    关麟应战爽快,随即抛出了那个让人大跌眼镜的条件——若是他赢了,关兴必须当众“倒立洗头”

    。

    如今,张辽逍遥津一战威震华夏,孙权十万大军望风丧胆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关兴是个死脑筋,认定了一诺千金的原则,即便心里苦,面上也要硬撑。

    为了践行诺言,他特意拉着大哥关平来做见证,径直来到了这贼曹掾府。

    起初,关麟还试图劝阻,觉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荒唐事随口说说罢了,何必当真?可关兴竟真的较上了劲,誓要效仿父亲关羽的义薄云天,绝不食言。

    见劝不住,关麟索性摆烂,甚至贴心地安排了两个衙役协助清洗。

    没想到,恰逢关羽带着糜芳和马良巡视至此,目睹了这荒诞的一幕。

    因为此前并未阻拦,众人误以为这是关麟默许的行为。

    听完这番经过,一旁的糜芳冷汗直流,后背湿透。

    他原指望凭着与关羽的交情,能在这位四公子面前求个情,至少减免一两万斛粮食的损失。

    但现在看来,他彻底想多了。

    这位四公子不仅不通人情,连亲兄弟都能坑得如此干脆利落,更何况是他这个外人?

    糜芳心中一片冰凉,看着关兴那副认栽的模样,又瞥向面色阴沉的父亲,只觉得前途未卜,寒意刺骨。

    就在这时,一道激昂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那是关麟开口了。

    “四弟这话,真是说到心坎里了!”

    关平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自家二弟,言辞间满是钦佩,“愿赌服输,言出必行。

    二哥这份重信守诺的气度,简直与我父一般,顶天立地,堪称男儿楷模!唯有这般一诺千金之人,才配得上‘英雄’二字!”

    说罢,他特意停顿,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意有所指地追问:“父亲、马叔、糜太守,诸位以为,我这话可还对?”

    其实,在关平娓娓道来之前,关麟便已将眼前局势推演了数遍。

    关羽、马良、糜芳。

    这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画风诡异得让人生疑。

    黄鼠狼给鸡拜年——图的不就是那点东西么?多半是为了那赌坊里的赔付金而来。

    但可惜,他们找错人了。

    关麟自诩是只貔貅,只进不出。

    钱进了他的口袋,想让他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既然二哥关兴主动提出倒立洗头这种荒诞要求,那便是送上门的绝佳借口,不仅不用赔钱,还能赚足面子。

    果不其然,这番冠冕堂皇的高帽戴下来,空气瞬间凝固。

    关羽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马良也是眉头微皱,哑口无言;至于糜芳,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面对这样一个胡搅蛮缠又占尽道德高地的祖宗,糜芳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直冲天灵盖,简直想把孙权那老贼骂上一万遍。

    他想哭,真的想哭。

    见气氛僵持,蓬头垢面的关兴还在那自我感动中。

    他看着几位长辈沉默不语,以为是自己行为太过惊世骇俗,惹得父亲和叔叔们不悦。

    于是,他忐忑不安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孩儿只是效仿父亲‘义’字当头的风范……难道……做错了么?”

    这一下,逼得人不得不表态了。

    马良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不错,不错!你做得对,做得好!”

    关羽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然给了肯定的答案。

    听到这句赞许,关兴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只要没挨骂,这头就没白洗,这脸面也就保住了。

    “如此甚好。”

    关兴暗自松了口气,心想刚才那一番折腾,值了。

    然而,关麟却在此时露出了客套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疏离而客气:“既然事已至此,父亲与诸位叔伯若无其他要事,寒舍便要闭门谢客了。

    衙役兄弟们辛苦一日,也需要休息。

    不知各位是否方便先回?小弟就不远送了。”

    话里的逐客令下得再明显不过:想要赔款?做梦。

    没事赶紧滚蛋,回去筹钱睡觉去吧。

    反正老子今晚有正事,没空陪你们玩心理战。

    说着,关麟作势转身,甚至已经换下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一副要关门送客的架势。

    他今晚确实有事。

    老黄那边准备的“偏厢车”

    与改良版“连弩”

    均已调试完毕,戏台子也搭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晚必须彩排一遍,免得明日开张时出了岔子,砸了自己的招牌。

    就在关麟脚步迈出的刹那——

    “回来。”

    一声低沉厚重的低喝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天际。

    来人是关羽。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关麟身形一顿,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父亲还有吩咐?”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父子二人对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一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凝固成令人窒息的冰霜。

    关羽端坐高台,原本松弛的神态此刻紧绷如弓弦。

    那双丹凤眼中,寒意比窗外的冬雪更甚。

    他死死盯着阶下的少年,心头那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关麟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撕破脸皮?把自己这张老脸踩在泥里摩擦还不够,还要拉着糜芳一起陪葬?

    几斛粮食?别说是几千,便是倾尽家底,今天这亏他也得吃!可若真给了,他那“严父”

    的威严往哪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