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诸葛亮很快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开始逐条列举那些困扰蜀汉许久的难题,用的竟是马谡先前抱怨过的话语,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千钧之重:

    其一,张鲁已降曹操,曹军南征之势箭在弦上。

    成都府库空虚,连一支像样的抗曹军队都凑不齐!

    其二,益州初定,地方豪强氏族囤积居奇,物价飞涨,民心浮动,若不加管控,恐生大变!

    其三,土地与府邸分配问题。

    有限的资源,究竟该分给西征归来的旧部?立有功勋的东州士族?还是占据地利人心的益州本土豪右?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内乱!

    每说一条,诸葛亮便停顿片刻,目光深邃地扫过杨仪。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踱步至门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佝偻。

    谁又能看到,这军师将军府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是如何汹涌咆哮?

    “呼……”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中。

    诸葛亮抬起手,挥了挥,仿佛要驱散眼前的迷雾。

    “威公,你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替我考教那位云旗公子。

    你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若他能料准江东袭取荆南之势,若能看透合肥战场的变数……那么,或许他的见解,真能解开成都的死结,也真正帮到主公!”

    竹简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份量压在掌心。

    杨仪步出相府大门时,眼底那抹错愕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方才书房内的对话犹在耳畔回荡——诸葛亮拒绝让马谡担任考官,理由冠冕堂皇,却是字字诛心:既然是晚辈间的切磋,长辈岂能下场执子?此举非但失了公允,更损了军师威严。

    唯有他,杨仪,这位来自荆州的同乡,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是考官,又是把关人,这哪里是简单的考教,分明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试探。

    风卷起衣角,杨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刚入益州不过月余,命运便再次将他推向未知的漩涡中心。

    这次的任务目的地,依旧是荆州。

    千里蜀道,剑阁峥嵘,每一次往返都是对身心的双重磨砺。

    “威公。”

    一道轻灵却透着几分狡黠的声音,如游丝般钻入耳中。

    杨仪脚步微顿,未及回首,凭借声线便已辨出来人身份。

    他微微侧首,只见巷口阴影处,一抹青衫身影正倚柱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马谡。

    此人自诩目力过人,竟能在此守候多时,足见其心思之缜密,或者说,自负之深。

    “军师已决意遣威公赴荆州,面测关麟?”

    马谡踱步而出,目光灼灼地盯着杨仪手中的竹简,“此事并不难猜。

    关将军一封罪己书,紧随其后又是一封急奏,言辞恳切,看似谦卑谢罪,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极力推举幼子关麟,意在求一个入成都、近中枢的机会。”

    杨仪挑眉,神色淡然:“幼常倒是看得透彻。”

    “诸葛丞相何等人物?又岂会因一纸家书就随意破格提拔稚子?”

    马谡昂起头颅,眉宇间尽是傲气,“如今益州初定,百废待兴,内忧外患皆系于军师一人之肩。

    我献上的这‘考题’,堪称一石二鸟。

    若关麟才学出众,自然是人才难得;若答得平庸甚至荒谬,正好以此为由,替军师婉拒关氏父子,既不伤两家颜面,又守住了选拔的门第标准。

    此乃两全之策,堪称完美。”

    说到此处,马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仿佛天下棋局尽在掌握之中。

    杨仪心中暗叹,这小辈的野心与算计,确实不容小觑。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缓缓说道:“世人皆云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我曾听季常提起,说他五弟幼常才是真正的翘楚。

    今日一见,方知此言非虚,幼常之见识,确令人刮目相看。”

    这话听得马谡心头大畅,笑意更深:“在这荆益两地,年轻一辈中,能有几人敢与我幼常争锋?”

    笑声未落,马谡收敛了神色,语气骤然转为郑重,甚至带了几分警示意味:“威公,你我同为荆州旧人,世家之间素有往来。

    我在此截住你,不为邀功,只为提个醒。”

    杨仪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他。

    马谡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那关麟所谓的‘奇才’之名,不过是关将军光环下的余荫。

    在我眼中,他徒有虚名,难当大任。

    此番荆州之行,威公务必火眼金睛,莫要被表象迷惑。”

    马谡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听闻那关麟行事乖张,目无尊长。

    前日竟将数十头耕牛尽数 ** ,此等嗜血之徒,实乃罪大恶极。更令人发指者,他竟逼令其父撰写罪己书以谢天下!古来未闻有如此悖逆不孝之子,简直是人伦之败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依末将看,此人不过是沽名钓誉之流。

    关将军爱惜后辈之心可嘉,欲收其为徒以全大局,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若让这等奸邪之人混入军师门下,恐非但不能传道授业,反会如赵括般纸上谈兵,遗患无穷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对面的杨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双手抱拳行礼,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幼常之言,备记于心。”

    言罢,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直至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杨仪才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成都局势,本就风雨飘摇,主公与军师日理万机,已是心力交瘁。

    如今连这些年轻一辈的俊杰,也陷入了这般无谓的倾轧之中,日后这局面,只怕更加难以收拾。

    ……

    千里之外,荆州江陵。

    烈日当空,金乌高悬,灼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关府那巍峨的重檐之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庭院之内,气氛凝固。

    糜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青石板,浑身颤抖,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原本正在院中品棋对弈的关羽与马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突然闯入的宾客。

    “末将惊闻半月之前,东吴鼠辈竟妄图奇袭荆南三郡!”

    糜芳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破碎,“此举不仅是公然挑衅关将军威名,更是视我大汉将士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地叩首,鲜血自额角渗出,却浑然不觉:

    “今日糜芳特来请罪,恳请将军赐末将先锋印信,愿为大军开路,直捣黄龙,征讨东吴!”

    说到此处,他咬紧牙关,字字泣血:“我糜氏上下三百二十七口老小,连同部曲七千二百余人,皆系于将军一身。

    此番出征,若不踏平石头城,若不将江东碧眼儿孙权碎尸万段、剁作肉泥,我糜家……誓不为人,誓不还乡!”

    言辞激烈至极,悲壮之情溢于言表,绝非虚言恫吓。

    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就在一个时辰前,斥候终于传回消息:张辽逍遥津一战成名,孙权大军仓皇退走。

    彼时马良还感叹关羽神机妙算,预判精准。

    然而此刻,面对糜芳这突如其来的慷慨请战,关羽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与尴尬。

    他该如何接话?

    难道要告诉眼前这位义愤填膺的将领,他之所以能准确预判合肥的战况,并非因为神机妙算,而是因为昨 ** 在书房外随地小解时,无意中听到了屋内儿子关麟随口说出的天机?

    若是说出此事,他那“武圣”

    威严扫地不说,恐怕还要落个“随地小便”

    的笑柄,从此沦为全城笑谈。

    关羽握着棋子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不语,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粘稠而尴尬。

    合肥一役,孙仲谋十万大军如溃堤之蚁,仓皇南逃。

    消息传至荆州大营,关羽与马良面面相觑,竟觉有些恍惚。

    败得太快,也太彻底。

    两人此前并未做此设想,此刻心头反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孙权既已折损锐气,军心涣散,这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算是暂时移开了。

    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的棋路便清晰起来——北上!

    经此一战,江东数年积蓄元气难复,正是挥师襄樊、夺取中原的天赐良机。

    关羽指尖轻叩案几,眼中寒芒闪烁,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再度涌上眉梢。

    然而,就在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面前,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中军帐。

    糜芳。

    这位南郡太守连礼数都省了,“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沉闷而急促。

    紧接着,他涕泪横流,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言辞激烈得仿佛要将孙权碎尸万段,非要亲自率先锋部队踏平东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