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弩的锐利、八石具弩的劲道、大黄力十石弩的威猛,这些足以扭转战局的杀伐利器,在黄承彦手中不过是寻常物件。
更有龙骨水车灌溉良田,水转百戏增添雅趣,水力鼓风机助燃炉火,种种新式器械,让原本古朴的山庄充满了勃勃生机。
至于餐桌之上,更是琳琅满目。
热气腾腾的饺子、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醇香浓郁的火腿、滑嫩爽口的豆腐脑……每一样都让人垂涎三尺。
关麟偏爱此地,不仅因美食当前,更因这里无需掏钱,临走时还能顺几块牛肉回去,可谓是一举两得。
就连之前考武场上惊艳四座的装甲连弩车,其设计图也出自关麟之手,由黄承彦亲手打造。
但这一切,不过是前奏。
真正的重头戏,是一个需要巨额财富铺就的宏大蓝图,这也是关麟今日登门拜访的核心目的。
庭院深处,灶膛火光跳跃,一口黑锅正咕嘟作响。
锅中汤汁翻滚,那是用鸡架与羊骨精心熬制的高汤,香气四溢。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夹起食材投入沸水中。
关麟嗜老,羊肉需在汤中沉浮六十息,待肉质紧实入味,蘸上混合了胡椒与芝麻的特制酱汁,大口吞下,满嘴留香。
黄承彦年事已高,牙齿松动,只能涮些鲜嫩之物,不过十息即可入口。
老者不喜辛辣,对那麻嘴的胡椒敬而远之,唯独对素菜情有独钟,吃得津津有味。
一人荤一人素,一刚一柔,竟在这方寸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说吧。”
黄承彦咽下最后一口芥菜,目光深邃地看向对面,“你小子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竟有底气提起那个计划?”
关麟放下筷子,抹去嘴角的油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万斛粮食。
够了吧?”
“十万斛?”
黄承彦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童,“关麟,你莫不是对‘秦弩’二字有什么彻头彻尾的误解?一万架强弩列阵,你以为这点粮草就能撑起来?”
关麟心头猛地一跳,原本笃定的计划瞬间出现了裂痕。
在他的设想中,只要手握射程碾压曹军的秦弩,待敌骑冲锋之际,万矢齐发,便可如天罗地网般绞杀一切来犯之敌。
为了这份雷霆之势,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关羽都刻意隐瞒,生怕走漏风声,让敌人有了防备,从而削弱了这秘密武器的致命性。
然而此刻,黄承彦那句轻飘飘的嘲讽,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的自信。
“十万斛粮食,连零头都不够。”
老者仰起头颅,目光俯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笃定。
关麟眉头紧锁,脑海中一片空白。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十万斛足可供养一支万人军队半载有余,已是天文数字般的消耗。
难道在秦汉那个年代,制造这种 ** 利器,竟需要如此恐怖的代价?
“老黄,别拿话唬我。”
关麟沉声问道,眼中满是疑虑,“真有这么贵?”
黄承彦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内室。
片刻后,他捧着一柄做工精湛的蹶张弩缓步走出,随手将一簇箭矢拍在案几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睁大眼睛看清楚。”
黄承彦指尖轻点那枚箭簇,“单论这簇首的锻造工艺,便足以让你叹为观止。
且不论镔铁等稀缺材料的昂贵,光是这工序,便是寻常工匠耗尽一日心血,也磨不出几枚精品。”
关麟凝神望去,只见那箭簇形态与他心中所绘图纸惊人地吻合。
簇首呈锐利的柱状,铤身圆润规整,这种结构不仅符合力学原理,更能将导向性与穿透力推向极致。
然而,越是精密的设计,便意味着越繁复的制造难度。
最令人心惊的,是刃身上那些细密而有序的磨痕。
它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獠牙,又似刀锋上的血槽,每一道纹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其残忍的用途——那是为了撕裂伤口、放干敌人体内鲜血而精心打磨的死亡艺术。
这般微雕般的打磨工艺,绝非粗制滥造可比,它直接将秦弩的制造门槛抬高到了云端。
除了箭簇,黄承彦的目光扫过弩臂、机牙、弓弦、箭匣乃至护手。
为了追求破百斤的张力,为了实现更远射程与更极速度的完美平衡,每一个部件的制作都被推向了工艺的极限。
而这,仅仅是材料层面的冰山一角。
春秋战国,郑刀宋秤鲁带吴剑,何以名扬天下?非仅技艺登峰造极,更因选材苛刻至极。
秦弩之威,亦复如是。
黄承彦信手拈来几样材料,关麟听得心潮翻涌,脑海中唯有一个字如重锤敲击——贵!
这不仅仅是昂贵,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关麟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根本驾驭不了这种烧钱的玩意儿。
黄承彦的声音并未停歇,反而愈发犀利:“况且,秦弩矢原本铸以青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今时不同往日,寻常青铜箭簇,连最劣质的皮甲都难以洞穿。
若不改弦更张,这万弩齐发便是笑话。”
“改用精钢镔铁?”
关麟脱口而出,试图寻找折中之策。
“铁器尚且不足!”
黄承彦断然否定,语气不容置疑,“唯有百炼钢,方可胜任。”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穿了战场的残酷:“你我构想中,万弩齐发旨在瞬息间碾碎敌阵。
若用凡铁,或许能伤骑兵,却对重装步兵构不成致命威胁。
唯有百炼钢,方能贯穿坚甲,一击必杀!”
至此,关麟彻底明了。
这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回想历史长河,百炼钢乃是西汉晚期“炒钢”
技术孕育出的奇葩。
简言之,便是将生铁中的碳分剥离去渣,直接提炼出高纯度钢材。
听起来简易,实操却是地狱难度。
其对淬火工艺的苛求,简直是在挑战人类极限。
史册寥寥数笔,便透出几分神秘与珍贵。
曹操曾令工匠打造“百辟刀”
五柄,不仅自用,更厚赐诸子。
曹植曾在赋中描绘那炽热炉火:“炽火炎炉,融铁挺英。
乌获奋椎,欧冶是营。”
那是曹军阵营中罕见的钢铁神兵。
刘备亦有“蜀八剑”
,采金牛山铁矿,经千锤百炼锻造而成。
剑长三尺六寸,一柄留作佩饰,其余七柄分别赐予刘禅、梁王理、鲁王永、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
每一柄剑上,皆有孔明亲笔铭文,锋芒所指,皆是忠义。
东吴大帝孙权,更是拥有白虹、紫电、辟邪等六柄宝剑,皆出自百炼钢工艺。
《古今注》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名震一时。
不同于后世魏晋时期灌钢法的普及,汉末之时,百炼钢技艺门庭冷落。
因淬火要求太过变态,能掌握此道者,凤毛麟角。
不过,关麟并不怀疑黄承彦的能力。
这位卧龙先生,在奇技淫巧之上造诣极深,区区淬火之难,难不倒他。
真正让关麟肉疼的,依然是那个俗气的字眼——钱。
试想一下,若一万支秦弩,全部配备百炼钢制成的箭簇。
当它们同时离弦,射向敌人的并非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团团燃烧的真金白银!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往战场上撒粮食!
别说几万斛粮草,怕是几十万斛,都不够这一轮齐发挥霍掉的!
金属冷冽,寒光凛冽。
秦弩之精贵,不在机括之巧,而在其后那深不见底的后勤黑洞。
关麟指尖摩挲着筷沿,眸中神色逐渐凝重。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杀伐利器在汉末乱世中始终难登大雅之堂——并非技艺失传,而是财力难继。
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看似拥兵自重,实则囊中羞涩。
谁敢拿真金白银去填这个无底洞?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绝非戏言。
秦弩的恐怖威力,本质上是金钱堆砌出的暴力美学。
关麟此前竟天真地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复刻昔日大秦锐士的辉煌,此刻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十万斛粮草。”
对面的黄承彦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涮牛肚,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别说是造一万张弩,哪怕只造一千张,这点家当也捉襟见肘。
若想重现秦军那种覆盖式的箭雨阵势……起码得一百万斛粮食打底。
若是再精打细算些,九十九万或许也能凑合。”
呼哧。
关麟猛地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涮羊肉,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泛起一股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板起脸来,故作严肃地盯着对面老者:“老黄,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我关麟即便是一头母鸡,也不能次次都下金蛋吧?这一百万斛粮食,你让我去哪变出来?”
看着关麟略显焦躁的模样,黄承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关麟夹了一块肉,笑眯眯地说道:“你自己没有,难道你爹也没有?去找他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