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语落下,他身形晃了晃,手中原本轻飘飘的包裹此刻竟似有千钧之重。
那是绝望的重量,压弯了这位东吴名臣的脊梁。
就在这时——
“哐!哐!哐!”
急促且沉重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诸葛瑾浑身一僵,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警惕地盯着房门。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任何不速之客都可能是催命符。
“谁?”
他沉声喝问,手已下意识摸向袖中短刃。
门外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字字如金石掷地:
“夫诸过处,水流不息。”
短短八字,如清泉注入干涸的心田。
诸葛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中的凌厉化作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迅速整理衣冠,语气笃定:“是自己人。
开门。”
诸葛恪急忙拉住父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此人是谁?能信么?”
“放心,级别不低。”
诸葛瑾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转身拉开了房门。
门扉开启,夕阳的余晖洒入昏暗的厅堂,照亮了一张儒雅俊朗的面庞。
诸葛瑾盯着来人,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竟是你!”
……
同一时刻,另一处宅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暮色四合,晚霞漫天。
关家府邸的庭院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往日里静谧奢华的府邸,此刻却成了忙碌的交易现场。
糜家的一众部曲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物件,从金器玉饰到书画古玩,凡是被典当出去的器物,正分毫不差地被赎回并送回原处。
甚至包括关平、关兴兄妹的青龙偃月刀,以及关羽那把随身的龙舌弓,也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库房。
不远处的案几旁,糜芳、关羽与马良围坐一圈。
糜芳手里捧着茶盏,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感慨,不住地摇头叹息:“真是胆大包天!为了赌坊里的几注闲钱,居然敢把关将军的家底都搬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想起之前听闻消息时的暴跳如雷,糜芳至今仍心有余悸:“当时我气得差点晕过去,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把东西全赎回来了。
这也太胡闹了,简直是拿身家性命在 ** !”
那把龙舌弓,可是云长公的至宝。
糜芳指着虚空,唾沫星子横飞,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关将军心爱之物,岂是儿戏?说当就当?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絮絮叨叨,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关羽端坐不动,马良在一旁静默如石。
二人谁也没接话,任由这位糜家二爷将情绪宣泄殆尽。
待那滔滔不绝的废话终于告一段落,糜芳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倾,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僵硬笑容:“关将军……那个……”
到了正题,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商贾竟有些扭捏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那双丹凤眼。
关羽依旧沉默,目光平淡如水,仿佛在欣赏一件无趣的摆件。
这种无声的压力让糜芳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说道:“关将军,四公子典当的那批物件——无论是从贼曹掾府里扣下的,还是从您府中取走的,在下都已悉数赎回。
人已送回,物也归位。
至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诚恳:“至于四公子下注的那九千斛粮草,我也备齐了。
只要将军点个头,即刻便让人送过来。”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将军,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剩下的事儿,咱们能不能就着这事儿翻篇?别太为难我。
*
马良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不发一言。
关羽缓缓抬起眼皮,眉心微蹙。
他伸手端起案几上那杯由糜芳特意呈上的好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轻抿一口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某倒是听闻,”
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贵府赌坊开出的盘口,若合肥之战曹军胜,一斛粮食可赔十一斛。”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糜芳的脸:“如此算来,云旗押下的九千斛,该换回十万斛才对吧?”
空气瞬间凝固。
糜芳浑身一颤,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理亏。
这两个字如同烙印,狠狠刻在他心口。
那张原本圆润肥硕的脸庞瞬间扭曲,五官挤在一起,显出几分滑稽的狰狞与惊恐。
见他哑口无言,关羽转头看向一旁的马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季常,你说说,吾儿这笔账,某是不是算错了?”
马良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般拍腿道:“确实算错了。”
听到这四个字,糜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恨不得立刻跪下喊一声亲爹。关羽挑眉:“错在哪里?”
马良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账:“若是一赔十一,九千斛乘以十一,应是九万九千斛。
方才关公说是十万斛,多出了一千斛。”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糜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的木偶,彻底石化在原地。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马季常,你大爷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糜芳那张脸便绿得发青。
回想今日这一遭,简直是把祖宗十八代都丢尽了——先是张辽那柄刀让他魂飞魄散,继而曹操的威压让他如坠冰窟,最后连那碧眼儿孙权都敢对他予取予求。
这一日三秋般的折腾下来,他这身子骨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辱?此刻的他,真是连喘息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在风中凌乱。
……
……
“吼!”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关羽猛地一捋长髯,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降至冰点,那双丹凤眼中寒光凛冽,死死盯着面前瘫软在地的人影。
“糜芳,你当关某是个瞎子,连这数字都算不清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糜芳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那柄青龙偃月刀已真切地抵在了喉结之上,只要对方手指稍一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关将军误会了!我、我绝无此意!”
糜芳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这些年,我与君侯并肩作战,为刘皇叔鞍前马后,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话未说完,关羽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利剑出鞘,寸寸割裂着糜芳的自尊。
“你的意思是,大哥亏待了你?”
“不不不!”
糜芳吓得舌头打结,牙齿咯咯作响,“我只是……只是……”
还没等他挤出半个完整的字,关羽冰冷的质问第三次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就是欺我关羽智谋不足,好欺负不成?”
完了。
糜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气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扑通”
一声脆响。
双膝一软,糜芳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慌乱地伸手扶住桌案边缘,试图借力站起,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筛糠一般。
欺他不识数?
嫌大哥薄情?
嘲他无谋?
这三道杀机层层递进,声声催命。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
“关将军!关公!您饶了我吧!”
绝望之下,糜芳竟做出了一生中最卑微的动作——他扑上去,死死抱住关羽的大腿,涕泪横流,口中不断哀嚎着那个令人生畏的名字。
然而,他的狼狈模样并未换来同情,反而让关羽眼中的厌恶更甚。
“哼。”
一声轻蔑的冷哼从头顶传来。
关羽嫌恶地一脚踢开那条脏兮兮的手臂,衣袂翻飞间,他豁然起身,背对着糜芳负手而立,背影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按照你的逻辑,开设赌坊就该稳赚不赔?若真如此顺遂,那你且教教我,如何才能带兵北伐,只胜不败?”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糜芳最后一丝幻想。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认知:这对父子,绝不是能随意糊弄的主儿!
关羽转过身,目光如炬,语气严肃得近乎冷酷。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昔日高祖入咸阳,约法他顿了顿,每一步都踩在糜芳的心尖上。
“况且,你是江陵太守,乃是万民表率。
赢了便照单全收,输了却拒不赔付,若关某今日开了这个先河,日后荆州百姓效仿,人人皆做逃兵与老赖,这天下岂不乱套?”
言罢,关羽长袖一挥,动作潇洒却决绝。
“这话,你自己掂量。
至于该不该赔我那云旗孩儿的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