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麟没有接话茬,反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父亲问的是合肥旧事?”
“是。”
关羽点头,语气尽量平稳。
“既如此,”
关麟向前半步,眼神直视对方,“那父亲是否已拟好‘罪己诏’?”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关羽周身气息骤变,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轰然爆发。
他眼中的柔和瞬间被怒火取代,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杀意。
后悔。
此刻的他无比后悔。
面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小人,低头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得寸进尺!
马良脸色煞白,想要开口劝解,却被关羽抬手制止。
“吾儿说笑了。”
关羽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字字如冰锥刺骨,“某乃堂堂七尺男儿,统领千军万马,有何罪之有?又何来罪己书一说?”
关麟也不恼,像是早就料到这般回答,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紧接着抛出第二刀:
“哦……既然无罪,那之前考武后的任命,父亲也是打算食言咯?”
“不给屯长之位,便是食言么?”
关羽死死盯着儿子,眼中寒意更甚。
他想起那份名单:长子关平,牙门将,掌一营精锐;次子关兴、三子关索、四女关银屏,皆授屯长,各领百卒。
唯独这个最小的儿子,关麟,一无所有。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不仅是职位的缺失,更是身份的剥夺。
考场之上,最耀眼的并非旁人,而是关麟。
这份被刻意忽略的“不公”
,早已在关麟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
此刻,马良只觉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攥住,喉咙发干。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那位云旗公子,当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留。
“哈哈哈哈!”
一声狂笑骤然炸响。
关羽一边抚须,一边朗声道:“我关家军的屯长,岂会是那种不通武艺的庸才?”
完了。
马良下意识按住心口,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都到了这节骨眼上,这一对父子竟还要当众撕破脸?
反观关麟,面对父亲的回答,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即摊开双手,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既然父亲这么认为,那关于合肥之战的细节,孩儿确实无可奉告。”
“放肆!”
关羽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中烧,手中甚至生出了拔刀的冲动。
他在心中无数次咆哮着呼唤周仓:『取吾冷艳锯来!』
但终究是骨肉相连,那句狠话终究只是卡在喉咙里,未能出口。
面对关羽的怒斥,关麟不卑不亢,反而反将一军:“不错,孩儿就是大胆!父亲大可效仿昔日对待乞丐那般,将孩儿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毕竟这江陵城父亲说了算,伯父昔日的‘仁德’早已随风消散。
如今这里,再无‘惟贤惟德’,也再无人信服!”
说到此处,关麟轻叹一声,目光凄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孩儿不过如同这城中受苦流民一般,任凭关公宰割便是!”
好一张利嘴!如此缜密的诡辩!
马良在心中暗自惊叹。
哪怕关羽怒火滔天,只要关麟搬出刘皇叔的招牌,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小子,简直是把这位武圣的软肋摸得透透的。
然而,关羽胸腔内的怒火已如岩浆般喷涌,根本无法遏制。
他甚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说来奇怪,近期凡是与关麟有关的事端,总会让他产生这种眩晕感。
难道这小子真是老天爷派下来专门克他这个老子的?
“关某怎会生出你这样个逆子!若非青龙偃月刀不在身侧,今日定让你……”
怒吼声震得屋瓦颤动,整个府邸瞬间陷入死寂,众人皆知关公震怒。
关麟却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勾起一抹清淡柔和的冷笑,没有任何愠恼之色。
他无奈地再次摊手:“是,您了不起,您清高。”
“你说什么?”
关羽语调陡然拔高。
关麟无辜地眨眨眼:“孩儿说话了吗?噢,方才孩儿分明听到那青龙偃月刀自己在嘟囔呢!”
“青龙偃月刀在说:你了不起,你清高!”
这荒诞的吐槽如惊雷般炸响,关羽喉结剧烈滚动,那句到了嘴边的雷霆怒骂硬生生卡住。
他生平最厌口舌之争,信奉的是手中大刀而非唇枪舌剑。
若非此前关麟阴差阳错拿下荆南三郡立下大功,凭他那根筋暴脾气,这一刀早已劈下。
死寂。
卧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十息,二十息,五十息……直到百息过去,依旧落针可闻,唯有关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屋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打破这窒闷僵局的,是马良温和却极具分量的声音:“云旗,如何跟父亲说话?”
马良目光深邃,语重心长:“近日江陵城因‘洪七公’之事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东吴真破合肥,长沙、桂阳、江夏三郡便如案上鱼肉,父亲纵有通天之能,也需权衡利弊。
时局如此,你为何还要这般针锋相对,置父亲于险地?”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马良加重语气,字字诛心,“你是聪明人,该懂这个道理。”
关麟心头微震。
是啊,大局为重,这正是他隐忍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眉宇间的戾气稍敛,走到关羽身前拱手:“爹,既然军师都这么说了,孩儿给您个面子。
关于合肥之战,孩儿敢断言,东吴必败。”
关羽眼中怒火骤熄,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他故作冷淡,淡淡吐出二字:“说。”
关麟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抬手轻抚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可以,但孩儿有个条件。”
关羽心中冷笑:果然,这小子骨子里就没服过软!
……
夜色如墨,深巷牢房。
黑暗中传来乞丐们梦呓般的低语:“恩公……多谢恩公……”
这些细碎的声音传入耳中,令关银屏神色微动。
她本不该涉足此地,身为关羽之女,那份刻入骨髓的执着让她无法对父亲的困境视而不见。
如今外界流言四起,什么“合肥赌约”
,什么“湘水划界”
,闹得满城风雨,而她只想在风暴中心,为父亲撕开一道生机。
洪七公的身份线索依旧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关银屏却是个急脾气,哪里耐得住这般干耗?在征得周仓的默许后,她索性将查探这神秘人的重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牢房内,那群乞丐早已鼾声四起,睡得像死猪一般。
关银屏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转头问向一旁的狱卒:“周将军审了一路,竟没撬开他们的嘴?”
狱吏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种无赖之徒,若不施以重刑,是绝不肯吐真言的。
可偏偏……刘皇叔与诸葛军师治理荆州时立下规矩,非十恶不赦者,严禁屈打成招。
这便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相较于益州法度森严、执法如山,荆州的风气则要宽松许多。
毕竟地处四战之地,刘备为了稳固根基,必须笼络本地豪强与民心,讲究的是仁义而非苛政。
这份宽仁,如今却成了揭开“洪七公”
面纱的最大阻碍。
“伯父终究还是心软了些。”
关银屏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番折腾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她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某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乞丐们身下的被褥,以及裹在身上的衣衫。
一种极其熟悉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这些物件,她太熟悉了!
“且慢。”
关银屏猛地回头,声音紧绷,“这些破衣烂衫和被褥,究竟从何而来?”
狱吏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细节:“哦,这个嘛……当初周将军在山神庙将他们缉拿归案时,他们身上穿的、身上盖的就是这些。
即便押进大牢,这群人也是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周将军曾提过一句,说这多半是那个‘洪七公’发给他们的赏赐。”
“洪七公给的?”
关银屏唇瓣紧抿,眼中精光暴涨。
心思缜密如她,此刻终于捕捉到了关键破绽。
这些衣物与被褥的制式,分明就是关府下人专用的款式!虽然布料陈旧发白,甚至打了补丁,但那独特的针脚样式、布料质地,分毫不差,绝非市面上能随意买到的行货。
顺着这条逻辑链往下推导, ** 简直呼之欲出——
“洪七公”
一案,竟然与关家府邸之前的失窃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关银屏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
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洪……洪七公,竟然是……他!”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险些脱口而出。
“三 ** ?您说什么?”
狱吏有些摸不着头脑,急忙问道,“那洪七公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