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向江边的一处僻静石亭。
那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乞丐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关麟挥手示意,几名心腹立刻抬出几大袋热气腾腾的饼食,以及几十套崭新的粗布衣裳。
这些物资并非去偷,而是凭本事从关府库房里“顺”
出来的。
至于怎么个“顺”
法,那就属于技术问题了。
乞丐们看到食物和衣物,眼中爆发出贪婪而感激的光芒,纷纷跪地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关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蝼蚁,眼神平静如水。
舆论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寒风卷过东市嘈杂的摊位,一名老乞丐搓着冻得发紫的手,眼巴巴地凑上前,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亢奋:“那位公子爷,敢问明儿个……这差事可还有?”
关麟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期待的脸庞,朗声道:“自然有。
明日辰时,老地方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背影在人群中显得轻松写意。
刚分完面饼,手里攥着那几枚铜板,关麟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与此同时,东市的一角,空气仿佛凝固。
诸葛瑾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百姓三三两两聚集,交头接耳间吐出的字眼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江夏、长沙、桂阳。
这三座城池的名字,此刻竟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他死死盯着眼前熙攘的人群,瞳孔剧烈收缩。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江东密谋偷袭荆州的最高机密!为何在这江陵城的大街上,竟然如同大白昼般无所遁形?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诸葛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连这种绝密都能传得沸沸扬扬,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难道关羽早已看穿了一切?难道那三郡之中,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江东军队自投罗网?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个成语猛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若真是如此,孙权的大计岂不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诸葛瑾再也顾不得仪态,撒开双腿疯了一般冲向驿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必须立刻传信回去!
那三郡,去不得!
绝对不能去!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关府书房的地面上,却驱不散屋内的低气压。
饭点已过,餐桌上的热气早已散尽。
关羽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荤一素两道小菜,但他眉头紧锁,眼神阴郁,手中的筷子半天没有动一下。
因为主食没了。
伙房一大早就蒸好的热腾腾的面饼,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一群废物!”
关羽冷哼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今日考文之时,关麟那番胡编乱造的回答让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又遇上这等荒唐事,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烦躁地将菜肴推到一边,彻底失去了食欲。
一旁的周仓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尴尬无比。
主公素来爱吃饼,为此他还特意叮嘱伙夫早早备下。
谁知到了午时,锅盖一掀,空空如也。
竟有人敢在关府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周仓已经派人去查探,但在 ** 大白之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默默忍受主公的沉默怒火。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越儒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不知是何人惹得云长公如此动怒?”
关羽与周仓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青衫,面容清秀俊逸,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眉之中各生出一根雪白的毫毛,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此人正是荆州州从事,马氏四杰中的佼佼者——马良,字季常。
荆襄大地,世家林立。
蔡、蒯二族早已顺势归降曹魏,沦为北地权臣的附庸;而马、庞、向、习四家则死心塌地追随刘备,其中又以“马氏五常”
中的马良最为耀眼,世人皆叹“白眉最良”
,其才名之盛,可见一斑。
自刘备入川,诸葛亮率大批荆州谋士西行后,留守荆州的智囊团便显得捉襟见肘。
马良本是孔明特意留给关羽的左膀右臂,如今更是深得这位武圣信任,二人相处融洽,并无上下级的疏离感。
“些许琐事,何必劳烦季常挂怀。”
关羽的目光并未离开案上那两道略显寒酸的菜肴——一荤一素,油星寥寥。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时辰来访,想必是有急事相商吧?”
马良敏锐地捕捉到了桌上的简餐,眉头微蹙:“上将军,还未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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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敷衍了一句,神色骤然冷峻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迂回,直言无妨。”
马良迟疑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方才,城中流言四起。
所言关乎荆州大局,更直指湘水划界之事,性质恶劣,下官不敢隐瞒,特来通报。”
湘水划界?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关羽的心头。
他的视线缓缓下垂,落在桌案那些刚刚批改过的竹简上——那是孩子们方才“考文”
的答卷。
马良的话音未落,关羽脑海中瞬间闪过关麟那张稚嫩却狂妄的脸庞,以及他在答卷上留下的惊人之语。
尤其是那句石破天惊的“三郡,狗都不让”
。
一股无名业火瞬间从关羽丹田升起,直冲脑门。
逆子!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是在骂谁?骂他是狗?还是骂孙权是狗?
“关公,可是有何不妥?”
见关羽面色骤变,青筋隐现,马良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无碍。”
关羽强行咽下喉头的怒火,声音低沉得可怕,“继续说。”
尽管嘴上说着无碍,但他心底却疯狂咆哮:
*不能生气,这是亲生的!*
*等会儿武试之时,定要让他尝尝皮肉之苦,好好长长记性!*
*哼,真是气煞老夫也!*
看着自家主公脸色在铁青与涨红之间反复横跳,马良心中暗呼侥幸,随即继续汇报道:“坊间传闻甚嚣尘上,称江东有意图谋荆州。
孙权表面派诸葛瑾前来讨要三郡,实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早已暗中调兵遣将,企图趁虚而入,偷袭夺城……关公,无风不起浪,此事恐怕非同小可啊!”
唔……
听到此处,关羽原本凝重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寒意。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关麟的那份答卷。
没错,在那句嚣张跋扈的“三郡,狗都不让”
之前,还有半句更加刺耳的话:
“湘水为界?父亲不给,难道孙权就不能抢么?”
抢。
一个单字,却与马良口中的“偷袭”
、“妄图夺得”
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关羽很难再将这两件事割裂开来。
无风不起浪。
是啊,若无内因,何来外患?
那一刻,关羽复杂的面容上,愤怒中竟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与深沉。
马良只觉身旁的大汉今日气氛有些异样,那尊威仪凛然的关公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心神。
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探问:“云长兄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唤大夫来瞧瞧?”
关羽并未答话,只是沉默着从案几上的竹简中抽出一卷文书,径直递到了马良面前。
“季常,且看这个。”
马良接过手卷,指尖刚触到纸张,便匆匆展开。
目光扫过纸面不过片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开篇第一句,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气势,简直狂妄得令人咋舌!
然而,在这豪言壮语之下,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笔锋凌厉如刀:
湘水划界不过是纸上谈兵。
父亲若是不给,难道孙权还会拱手相让不成?这三郡之地,狗都不稀罕让!若是还在纠结这些虚礼,等你们讨论完,城池早就易主了!
马良瞳孔骤缩,正欲开口询问,关羽低沉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今晨辰时,吾儿云旗所作的策论答卷,题目正是‘湘水划界’一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马良眼珠飞速转动,脑海中思绪翻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乍现,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云长,此子言辞虽显粗鄙,但这道理……却直击要害!”
关羽眉头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马良不再迟疑,继续分析道:“我这一路上都在琢磨坊间的流言,种种迹象都指向江东意图偷袭荆州东三郡。
无风不起浪,此事断不可不防。
况且,近日江东在石头城集结重兵十万,号称北伐合肥,实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