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礼有规:男女二十,必婚。天子亦不能免。
父皇嬴政,十三岁登基,同年纳妃。皇后可缓立,后宫不可空。朝中老臣眼里,君王无嗣,便是国本动摇;百官心中,无后则乱,乱则争,争则裂,裂则亡。
多少朝代倾覆,就毁在这两个字上。
嬴尘不想蹈此覆辙。
更不愿为权衡朝局,把大臣闺女一个个迎进宫门……纳妃不是配嫁妆,是立根基。
该动了。
他的第一个目标……
这事,落到了古埃及王朝的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身上。
毕竟,是嬴尘册立的第一位妃子。
排场,半点不能含糊。
嬴尘提笔,蘸了朱砂,在撒哈拉沙漠腹地所立的埃及帝国界碑上,寥寥几字,落款清晰。
搁下笔,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楼兰这边,公输仇领着公输家子弟埋头赶工,不出半日,第一具兵魔神已巍然矗立于旷野之中。
嬴尘以皇气凝成的分身“无名公子”,缓步走近。
公输仇的手艺,比不上当年蚩尤召集的那些魔族匠人……这点他心里清楚。
好在嬴尘始终在侧,一句一句点拨,一处处把关。
公输仇与手下这帮匠人硬是把兵魔神造了出来,形制、结构、机括纹路,连铆钉位置都与史载原物严丝合缝。
嬴尘略一点头。
公输仇确有真本事。
早前造沙漠船时,工期与成色就让他刮目相看;如今再经他亲自调教,果然没让人失望。
一比一复刻,毫厘不差。
城墙上,风拂过衣角。
亚楠、玉宸,还有那位一直静立不语的蚩尤女傩神,三人并肩而立,目光未移半分。
方才宫女刚点起的人鱼烛,蜡泪才淌下三寸不到。
可就在那短短工夫里……
原先还在比对零件、用陨铁与魔铜雕琢细部的大秦匠人,竟已将整具兵魔神立了起来!
亚楠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是幻觉?
人鱼烛燃尽需六个时辰,眼下连三分之一都未耗完……也就是说,从动工具到兵魔神昂首而立,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群人,先前只在锉磨小件、校准枢轴;
可那位穿玄色锦袍的公子一开口,他们动作就变了:
焊接改铆接,慢工转快装,散件变大块,大块拼主躯,主躯接四肢……
不到两时辰,真就立起来了!
若蚩尤地下有知,棺盖怕是要掀飞出去。
十年,数万魔匠,昼夜不休;
而今,三百秦匠,两个时辰,全凭一人指点……就成了。
更奇的是,全程无一错漏。
亚楠亲眼看着他们调校齿轮,玉宸盯着火候,女傩神数着机关咬合声……
没有返工,没有拆改,没有争论,只有一道道指令落下,一道道工序接续,像流水淌过石槽,顺滑无声。
女傩神垂眸,喉头微动。
她早先称那秦将为“蚩尤转世”,此刻才觉,这话轻了。
此人不止通晓兵魔神之髓,更懂如何把“知道”变成“做到”。
若是蚩尤亲至,怕也要怔住……不是惊于器物之精,而是愕于这等调度之速、授业之准、成事之稳。
嬴尘绕着兵魔神缓行一圈,天眼通扫过关节、内核、导脉槽。
目光所及,无不契合。
他颔首:“成。”
翌日凌晨,挑了五名精锐秦卒登舱试驾。
舱门闭合,机括嗡鸣,兵魔神双足离地,腾空而起……
巨大身躯浮悬于楼兰城上,遮天蔽日,云影顿暗。
气势、比例、威压,与当年嬴尘初见那尊,毫无二致。
他转身,望向堆如山岳的魔铜矿与散落旷野的陨铁锭。
王贲在东胡日夜掘矿,运河刚通,矿料便源源不断涌来。
若此时收手,靠指化术直接复制,这些材料便白白堆着,再无余用。
嬴尘闭目片刻,脑中过了一遍曾见过的诸般机关图谱……
倏然睁眼:“有了。”
......
同一时刻,咸阳宫中,嬴尘本体提笔疾书,密信加急北发东胡:
“令王贲即止开凿。魔铜已足。荧惑之石余料尚存,留作西域都护府牌匾之用。”
落款,墨迹未干。
这在整个秦国,怕是独一份儿……
唯有西域都护府,才配得上这般殊荣。
另一边,兵魔神已按原样铸成,分毫不差。
公输仇怔在原地,双手微微发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与铜锈。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常年握凿执尺的手,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就是这双手,方才造出了兵魔神。
就是这双手,在无名公子几句点拨之下,不到两个时辰,便走完了蚩尤率数万魔匠、耗十年光阴才走完的路。
哪来的这般本事?
哪来的这般造化?
他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也顾不上擦。祖师鲁班穷尽毕生所悟,终究未能复现此物;而他自己,竟真亲手立起了这座机关巅峰……可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身旁这位始终未露真容的无名公子,非但胸中自有丘壑,更似早已将兵魔神拆解、吞咽、再吐纳如常。
若蚩尤须十年、万人、血火淬炼,方得一具;
那公子呢?
不过踱步三巡,手指轻叩几处枢机,言语寥寥数句……就成了。
公输仇胸口一闷,忽觉自己半生钻研,竟如孩童搭积木,徒有热情,不识筋骨。
机关一道,向来不讲虚话。实力差一分,差一寸,差一时半刻,便是天堑。
蚩尤倾举族之力,尚需十年;公子只用两个时辰……不是运气,是碾压。
他长叹一声,肩头微塌。
堂堂大秦首席机关师,竟不如监国嬴尘殿下帐下一员持刀将军,来得实在、来得有用。
念头刚起,他猛地一拧眉,甩了甩头。
不对!眼下可不是自惭的时候。
一支兵魔神大军,还在图纸上等着落锤;后头还有百具、千具等着开炉。耽误不得,松懈不得。
他转身就要招呼弟子们继续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