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氏称雄西域多年,国力鼎盛,即便与秦正面交锋,也未必落了下风。
可偏偏,楼兰这块肉,他们咬了十几年,始终不敢下口。
根子就在兵魔神。
这东西的凶名,迦腻色伽早听烂了:能崩山裂地,曾逼得黄帝退守九嶷,至今史官提起来仍手抖。
若真放它在楼兰城头站上一日,大月氏十万铁骑,怕是连城门影子都摸不到,就得折在戈壁滩上。
所以这些年,他宁可绕着走,也不愿碰那根硬刺。
如今倒好……
秦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硬生生把那庞然巨物剁成了八截。
探子亲眼所见:铜骨散落、机枢尽毁、灵枢匣子砸得稀烂,连铆钉都被人撬走了三颗。
护着楼兰的最后一道铁壁,塌了。
迦腻色伽指节在案上轻叩两声,笑意渐深。
表面看,是秦人攻下了楼兰;
可细一想……这哪是抢功?分明是替他扫清障碍,递来一把趁手的刀!
秦军刚打完硬仗,人困马乏,士卒胳膊抬不稳,箭囊十空其七。
再者,那场恶战耗去的气力,岂止是血汗?那是拿命换的喘息。
他们现在,连马鞍都坐不稳,还怎么拦我?
他忽地抬头,声音沉了几分:“去,把另一拨人叫进来。”
片刻后,一名灰袍探子伏地禀报:“那秦将……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迦腻色伽正端碗喝水,闻言喉头一哽,“噗”地喷出半口,水珠溅在脚边羊皮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十五六岁?
他盯着地上那滩水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刚束发的少年,竟能破楼兰、碎兵魔神、压服玉宸那帮老祭司?
楼兰不是没人……玉宸掌政多年,手下巫祝、戍将、商团长老哪个不是熬出来的老江湖?
结果被个毛孩子踏平了宫门?
荒唐!可偏偏,这话是从咸阳城里活生生爬出来的探子嘴里说出来的,连舌头都没打结。
他慢慢放下陶碗,指尖抹过唇角水痕,眼神已全然不同。
楼兰,他势在必得。
这时,又一人上前,声音压得更低:“秦人已在楼兰旧址划界,要设‘西域都护府’。往后商队西行,得持秦符验关;丝绸、铁器、盐引,全归秦吏统管。”
迦腻色伽脊背一挺,手指攥紧案沿。
他大月氏能富甲西域,靠的是什么?
是横贯葱岭的驼队,是孔雀王朝的宝石、亚历山大城的玻璃、罗马的银币……一条条商路,就是一条条命脉。
而秦,历来重耕轻贾,连市舶司都懒得设。
可如今……竟要亲手凿通这条道?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层:
秦人开商路,明面是做生意,暗里却把各国山川地形、粮仓位置、戍兵轮换时辰,全都记进了竹简。
将来若动刀兵,哪处隘口易守难攻,哪座城池缺粮三月,怕是连守将自己都还没算清,秦吏账册上已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农事……
他早派人查过。
那个叫嬴尘的少年,确实在咸阳推过几样新种……粟穗密得能压弯秆,稻粒沉得坠住禾秆;更邪乎的是,他召过一场“灵雨”,三天不歇,浇得关中田畴青翠如洗。
如今秦仓廪满溢,陈粟堆得快漫过仓门梁。
迦腻色伽静立良久,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象牙镇纸。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后没高人指点,丞相仍是李斯……可偏是他,一手推农策、一手断兵魔、一纸令下,就把楼兰变成秦国西出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咸阳坊间一句闲话:“嬴尘出门不坐车,只牵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样东西……一卷《墨经》,一袋麦种。”
帐内无声。
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微光。
朝堂上依旧没添新面孔。
全是秦始皇那会儿的老臣子。
可自打监国嬴尘接手,秦国就变了样……变太快、太狠、太不留余地。
墨家、楚项余部这些暗中攒着劲儿想翻天的势力,全被嬴尘一道密令扫进了黄泉。
赵高、胡亥那些还敢在暗处龇牙的,头颅早悬在咸阳城门上,血都干了。
北蛮狼族刚跟大月氏勾上线,打算联手推翻大秦,结果八万人马埋进雪原,连骨头渣都没剩几根。北蛮自此改设郡县,归入秦版图。
紧跟着楼兰陷落,铁骑踏过玉门关,连沙粒都还没落地,城头已换秦旗。
而这一切,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之手。
迦腻色伽双手死死按在象牙案上,指节泛白。
怒、疑、惑、妒……一股脑儿往心口撞。
这监国嬴尘,真就是天降神人?
不信!
绝不信!
楼兰……我大月氏要定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血气翻涌,整张象牙案“咔嚓”一声,从中裂开,断口齐整如刀削。
那怒火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烧出来的;那不甘也不是嘴硬,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当年始皇帝在位时,大月氏还能坐下来,跟秦使拍桌议价。
如今嬴尘一立,别说拍桌,连军营里校尉点名,声音都压低三分……怕惊动了咸阳。
隔壁秦国,先吞北蛮,再占楼兰。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拿楼兰当跳板,直插我腹地?
更糟的是街巷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秦将能拔山扛鼎!”
“火石砸来十万颗,他徒手全接住!”
荒唐话越传越真,百姓夜里不敢开窗,听见驼铃声都缩回屋里。
迦腻色伽低头,望着断成两截的案几。
地图软塌塌垂在裂缝上,楼兰的位置正卡在裂口中央。
“点兵,夺楼兰!”
声音飘出去,像刮过宫墙的阴风。
顿了顿,他喉结一动,又压低嗓:“且慢……先遣细作,摸清楼兰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