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刚接手监国之权。
蚩尤族首领当时还暗自松了口气。
始皇征伐天下多年,野心如烈火,世人皆知;可连他麾下最精锐的秦军,也止步于塔克拉玛干边缘,被这天然沙障死死拦住。
如今始皇退居幕后,新上位的这位监国皇子,年纪轻轻,既无战功,又无威望,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硬闯这死亡沙海?更别说,还要直扑藏在沙腹深处的楼兰古国。
所以当消息传来……嬴尘代行国政,统领朝纲……
首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笃定:一个毛头小子,撑不起刀锋,更挥不动百万雄兵。
就算他真疯了,要打楼兰……
沙暴会先撕碎他的旗,黄沙会先填满他的喉。
可当他望见那艘破沙而来的“沙漠船”时……
心,骤然停跳。
血,仿佛在血管里结了冰。
震惊?不止。是震得五脏移位、魂魄离窍!
嬴尘……竟真做到了?!
他真找到了横渡塔克拉玛干的法子!
首领久经战阵,一眼便算得出:那庞然巨物,高逾百丈,长若山脊,舱内少说塞着数万秦卒。
有此移动堡垒护持,沙海于他们而言,不过坦途。
楼兰陷落,怕是只差一道城门的距离。
冷汗,第一次从他额角渗出。
这个叫嬴尘的监国皇子,到底有多狠?多决?多不可测?
黑魔城斥候撞开风沙奔入城中。
楼兰都城墙头,胡杨木堆燃起的浓烟,已沉沉压过黑魔城上空。
该动刀了。
首领召来四大魔将,声音低而稳:“秦军已至,楼兰存亡,在此一举。”
四人一时怔住,面面相觑。
“秦军?”
“哪来的秦军?”
“沙海横在中间……活人进去,半刻钟就剩骨头架子!”
“莫不是听岔了?还是谁在胡吣?”
首领没答,只抬手,指向沙暴深处。
风沙正被一股巨力撕开……一座山般的轮廓,缓缓显形。
那不是山。
是一艘船。
一艘能在流沙上破浪前行的船。
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勒紧喉咙,攥住心脏。
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巨舰,里面岂止万人?!
这不是试探,是倾巢而来!
国门已裂,危在旦夕!
首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乱。
他盯着那沙海中的巨影,开口,字字钉进地里:
“秦军能过沙海,靠的,只有这一艘船。”
话音落地,四双眼睛倏然亮起。
“毁了它!”
“只要船塌,他们就是沙里的瘸腿蝎子……动不了,跑不掉!”
首领点头,声沉如铁:
“秦军营中,主事的仍是血肉之躯的将领,不是神,更不是铁铸的傀儡。”
“那些中原人,披甲执锐是不错,可筋骨皮肉,照样怕刀、怕火、怕风沙啃蚀。”
“我们蚩尤族战士呢?沙越猛,身越硬;风越烈,眼越清。”
“他们靠的是巧匠造的机括,咱们靠的是祖灵赐下的筋骨。”
“机括一坏,秦卒就是脱了壳的软虫……捏一把,就断。”
黑魔城门轰然洞开。
四大魔将各领本部精锐,杀入风沙。
沙粒刮脸如刀,他们却步履如常,甲胄随风变色,眨眼间便融进漫天黄尘……风沙非敌,反成掩护。
首领立于城楼,目送四道黑影没入沙幕。
他知道,这场较量,真正开始了。
这时,一个身着玄金云纹长袍的女人从他身后缓步而出,袖口绣着九首蛇纹,指尖捻着一缕未燃尽的香灰。
她望着沙海尽头那艘巨船,轻声问:
“这一仗,首领……赢面几何?”
部落首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仪态端庄的女人身上。
“若能在半途截住这艘沙舟,尚有七成胜算。”
“等它驶抵楼兰城下,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沙舟舱内。
嬴尘将一众大秦高手尽数召至主厅。
“蚩尤族已至。”
话音未落,“无名公子”端坐高位,语调平缓,不疾不徐。
底下众人齐齐一怔。
舷窗外黄沙翻涌,天地混沌,目力所及,唯见一片昏黄。
风声呜咽如泣,卷着砂砾拍打船壁,细响不绝,压得人耳中发闷。
可这位无名公子自始至终未曾起身,连衣袖都未动一下,却已断定敌至。
众人心里一沉……此人竟能隔舱识敌,不靠眼耳,单凭气机?
既已确证,诸人当即分头行事,速唤下沉甲板下的秦军列阵待命。
卫庄、胜七等人快步趋至舷窗边,眯眼望出去。
果然,风沙深处,一队人影正疾驰而来。
皆着黄衣、披褐甲,身形轮廓与漫天流沙浑然难辨,仿佛沙粒自己聚成了人形。
风势愈发暴烈,砂石刮在船壳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枯指在叩门。
活人若立于外,不出三息,皮肉便要被生生剥去。
待那队人再近些,胜七瞳孔骤缩……
他们手中握的,竟全是凿锤、撬棍、铁钎一类的重器,锤头粗如人臂,刃口泛青。
不是来厮杀的,是来拆船的!
他转身急报:“公子!不对劲!他们要凿船!”
嬴尘依旧稳坐高位,指尖轻搭膝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众人愕然。
这人竟不慌?莫非早有安排?
舷窗外,几道身影已冲至船侧。
为首者双肩扛起一柄巨锤,闷吼一声,撞向船身……
“轰!”
整艘沙舟猛然一震,木纹嗡鸣,舱壁簌簌落灰。
“本以为蚩尤族藏了什么精巧机关。”
嬴尘的声音忽从背后响起,平静如常。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他已起身,袖口微扬,指间火星一闪即灭。
下一瞬,满舱异香浮动,清冽中透着灼热。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抬眼望去……
整艘沙舟外壁,已腾起一层赤金色火幕,薄如蝉翼,离船身约有一掌之距,静静燃烧,无声无烟。
“烧船?!”
有人脱口而出。
连素来冷峻的掩日与惊鲵母女,也同时侧首,望向高位上的嬴尘。
木船遇火,纵有防火桐油浸透,也撑不过半炷香。
“不必惊疑。”嬴尘声音沉稳,“火,是我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