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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话越说,扶苏心越沉。

    我大秦,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惊愕未定,继而便是空落落的钝痛。

    北蛮已入版图,九原重归安宁……可这功,不是他的。

    他这位长公子,既未亲临阵前,也未运筹帷幄,反倒因毒倒卧帐中,拖累蒙恬调度。

    念头一转,眼前浮起嬴尘的脸。

    同为皇子,一个执掌朝纲,一个远戍边关;

    一个麾下有无名公子横扫狼族,一个连帐前侍卫都需旁人代为照拂。

    九原百姓提起嬴尘,无不翘拇指、竖大指,夸他派来的无名公子“一剑定乾坤”;

    扶苏刚醒,帐外就飘进几句闲谈:“若非嬴尘殿下决断,哪来今日太平?”

    这话钻进耳朵,比药苦三分。

    从前父皇膝下皇子不少,可从未有人能如嬴尘这般……

    始皇帝闭关前,亲手将玺印交到他手中,命其监国理政;

    满朝文武,无人置喙。

    而自己呢?

    儒家一事之后,便再未踏进咸阳宫门半步。

    嬴尘没说什么,可扶苏心里清楚:他在咸阳,已是多余。

    这才请旨北上,谁知刚至边地,便中了狼族毒瘴。

    一事无成,反成累赘。

    若醒来时战事未歇,他尚可披甲出阵,搏一搏功名。

    可如今……

    无名公子已荡平北境,九原百姓焚香叩谢嬴尘恩德;

    而他,连帐外马蹄声都听不真切。

    同出一脉,天地之隔。

    他胸口发闷,指尖冰凉,连喘息都似压着千斤石。

    两名士卒瞧他神色渐黯,互看一眼,忽想起一人,忙道:“公子,颜路先生还在郡里。”

    “颜路?”扶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快请!”

    不多时,帐帘一掀,颜路风尘仆仆跨步进来。

    袍角沾灰,靴底带泥,可腰杆笔直,目光温厚。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只是那一瞬,咸阳麒麟宫里的晨读、廊下的论辩、雪夜共抄《尚书》的炭火余温……全都回来了。

    扶苏早年身边聚拢了一批儒者,日日研习经义,评议政事,关切黎庶疾苦。

    那时倒也称得上清平有序、彼此相得。

    不过才隔数月光景。

    儒门遭整肃,扶苏亦自咸阳麒麟宫贬至北蛮。

    “颜路先生日后作何打算?”扶苏见故人,语气恳切。

    颜路答:“我须带着尚存的儒生弟子。”

    “随王离将军的屯垦军北上。”

    “耕田务本,向当地妇孺授些字理人伦。”

    “也算替这些学子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扶苏听了,连声应道:“好,好得很!”

    话音落下,他却静了下来,目光低垂,似在掂量什么。

    他眼下仍留在蒙恬军中,可那回中毒之后,心里便再难踏实。

    自己入营以来,未立寸功,反添烦扰。

    蒙恬面上虽不表露,他却早觉无颜久居……仿佛多待一日,便是多占一份粮秣、多耗一分气力。

    今日听颜路说起北上开垦,他脑中忽地一亮: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与其困守九原,空负虚名,不如随儒生一道北去。

    那里战事已息,他留下不过白吃军粮,再无实绩可言。

    若能教几个孩子识字,劝几户人家明礼,也算尽了本分,不必再日日愧怍于心。

    扶苏当即伸手,紧紧握住颜路的手腕:“先生若不嫌我累赘,愿随诸位儒生同赴北蛮,教化妇孺。”

    颜路一怔,抬眼直视扶苏,半晌没接话。

    眼前这位,是秦廷长公子,始皇帝亲立的储贰之选。

    如今竟要与一众布衣儒者同行,去那风沙啃骨、屋舍漏雪之地,晨起荷锄,夜读残简,朝夕与粗鄙民妇、未开蒙童为伴……

    外人闻之,怕不疑是颜路以邪说诱之,令贵胄自弃尊位,甘堕寒野?

    他当即摇头:“长公子身份何等尊贵,岂可随路赴此苦地?

    路不敢当,万不敢受!”

    扶苏却未松手,只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字字沉实,再无转圜。

    颜路知其性刚而意笃,劝无可劝,只得道:“既如此,请公子先往蒙恬将军处禀明。”

    传话兵卒快步奔入中军帐时,蒙恬正独坐案前,指尖还停在“雷电裂阵”“徒手移山”八字上……那是刚送来的密报,讲无名公子如何于狼族阵前劈杀八万、压毙五百,神威骇世。

    兵卒一报,蒙恬倏然起身,脸上的凝思顷刻碎成惊愕,嘴都忘了合拢。

    扶苏是他亲手迎进九原的。

    中毒那回,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又要跟着颜路去北蛮?

    那里霜重土硬,流徙者杂,更埋着八万楚地降卒……项氏余脉,个个怀刃藏恨。

    若叫他们晓得长公子就在营中,怕不连夜磨刀,拼死也要剜其心肝!

    真再出半点闪失……他蒙恬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咸阳砍的!

    他急问:“长公子现下人在何处?”

    那兵卒从没见过将军这般失态,结巴着回:“还在……还在自己帐里。”

    蒙恬掀帘便走,直闯扶苏营帐。

    帘子一挑,正撞见颜路也在帐中。

    他瞥向颜路的眼神,冷如冻铁……此时只信,必是此人撺掇所致。

    他几步上前,对扶苏开口便是劝阻:

    “北地朔风刮骨,昼夜温差能裂石,公子刚解毒不久,身子虚软,怎禁得住?”

    “那边百姓性烈如火,言语不通,动辄持械,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周旋?”

    话句句实在,可扶苏只静静听着,末了只道:“蒙将军厚意,扶苏铭记。但此去北蛮,非为避事,实为尽责。”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凿进帐中:“我若留在九原,不过多耗一囊粟米;若去北地,或能教一个孩子写全‘仁’字。”

    蒙恬喉头一堵,再难开口。

    转身回帐,提笔疾书一封,唤来九原最利落的驿骑:“即刻驰赴咸阳,面呈嬴尘殿下……马倒换马,人倒换人,务必今夜送达!”

    咸阳宫中,嬴尘拆开那封火漆未干的急信,眉峰微蹙。

    九原来信本就稀罕,还是蒙恬亲笔。

    信纸摊开,墨迹未干,通篇只讲一事:扶苏欲随颜路北上教化。

    蒙恬未多陈利害,只将决断权,轻轻搁在了他手上。